“王教授的报告起了关键作用。”方驰也继续说,“把真实污染和人为添加的部分区分开了。不然,这个案子可能会变成一笔糊涂账。”
“王教授是个忠实的学者。”岑楚感慨,“只认事实,不站队。这种人在现在,挺难得的。”
“你也是。”方驰也侧过头,看着他,“在那种压力下,选择说实话,不容易。”
岑楚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别夸我,我差点就动摇了。想着,反正阳波电力也不是好东西,夏友林虽然手段不对,但目标似乎……没错。是你提醒了我。”
“我提醒你什么了?”
“底线。”岑楚看着车窗外流淌的江水,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摇曳的光斑,“你说,如果连法律都可以因为‘更好的结果’而被扭曲,那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可以信赖的公平了。”
方驰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那句话,是我大学时说的。”
“我记得。”岑楚转过头,看着他,“一直都记得。”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相遇。江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动方驰也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盛着星光。
“岑楚,”方驰也的声音很轻,“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仿佛早就该问。岑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看起来挺好的,对吧?名牌律所合伙人,开着好车,住着豪宅,案源不断。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觉得……挺空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美国那几年,玩得很疯,,以为自己很洒脱。回国后,拼命工作,接最难的案子,赚最多的钱,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但仔细想想,证明给谁看呢?你不在身边,我爸我妈不在乎,我自己……好像也不怎么在乎。”
方驰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你呢?”岑楚问,“你这十年,怎么样?”
“按部就班。”方驰也回答,“读研,进检察院,办案,升职。生活很规律,工作很充实。师父很照顾我,同事也相处得不错。”他停了一下,“也……谈过恋爱。”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岑楚的心脏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那个陈戈?”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嗯。”方驰也点头,“在一起一两年。他……人很好,很温柔。但后来他觉得我工作太忙,感情太淡,就分手了。”
“为什么分手?”岑楚忍不住追问。
方驰也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不是我。”方驰也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吹散,“我试过,但没办法。有些人,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时间磨不掉,新的人也覆盖不了。”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江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岑楚觉得喉咙发紧,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对不起。”他忽然说。
“什么?”
“十年前,我不该那样走掉。”岑楚的声音有些哑,“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我那时候……太年轻,太自负,觉得离开才能证明自己厉害。其实……只是胆小,不敢面对可能不够好的自己,也不敢面对可能会让我变得不够好的感情。”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正式道歉。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觉得,这句话欠了太久。
方驰也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看岑楚,只是看着前方黑暗中的江面。
“都过去了。”良久,他才说,“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
“那现在呢?”岑楚转过头,看着他,“现在……还算年轻吗?”
方驰也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泓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岑楚,”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们之间,隔着十年,隔着很多事,隔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我不是十年前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什么都听你的方驰也了。你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的岑楚了。”
“我知道。”岑楚点头,“我没指望能回到过去。我只是想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认识一下对方?不是作为旧情人,不是作为对手,就是……作为岑楚和方驰也,两个经历过一些事、各自成长了的成年人。”
江风更大了,吹得车身微微摇晃。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
方驰也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清晰可见的犹豫,和一点点……试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