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溺亡。”张宝根蹲在赵秀莲的尸体旁边,随手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看了一眼口鼻处的泡沫。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流程。站起身拍了拍手,手上的沙土落在死者的碎花衬衫上,他没有低头看。“体表没有明显外伤,口鼻有蕈状泡沫,典型的溺死征象。通知家属来领尸,准备火化。”
他说完就往岸上走,连腰都没弯下去。白大褂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灰色裤子的膝盖部位——那里沾着一片草汁的绿渍,大概是刚才蹲下时蹭到的。
陆知南走到赵秀莲的尸体旁边,蹲下来。
死者的面部肿胀得厉害,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被吹胀的气球。确实符合溺死的尸表征象——溺水后水进入肺部,肺泡破裂,空气进入皮下组织,导致面部膨胀。口鼻周围的蕈状泡沫呈粉红色,细密而黏稠,这也是溺死常见的特征:肺部的空气和水混合后,在呼吸作用下从口鼻溢出的细密泡沫,因肺泡破裂出血而染上粉红色。
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泡沫上。
她低下头,看向死者的颈部。颈部被碎花衬衫的领子遮住了一部分,领口的扣子系得很紧,几乎勒进肿胀的皮肤里。但仔细看,在领子下缘、甲状软骨的两侧,有两道隐隐约约的痕迹。不是勒痕的宽度——更窄,更细,大约只有小拇指指甲盖的一半宽。她伸手把领子往下拉了一寸。皮肤冰凉而僵硬,触感像冷藏过的猪肉。
两道新月形的索沟,一左一右,从喉结两侧斜向上延伸,在耳后消失,最终在后颈交汇。颜色不深,在肿胀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充气的气球上轻轻画了两道线。但陆知南的眼睛不会骗她——索沟边缘有细微的出血点,针尖大小,暗红色,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索沟两侧。这是生前形成的索沟,说明被勒的时候,死者的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循环,皮下毛细血管在压力下破裂出血。
死后形成的索沟不会有出血点。因为死人不会出血。
她的目光移到死者的手上。赵秀莲的十指紧握,指甲缝里有深褐色的物质,被水泡得有些发软,但还牢牢嵌在指甲缝深处。陆知南掰开她的右手——尸僵已经形成,手指像铁钩一样扣在一起,掰开时能感觉到关节的阻力。借着阳光仔细看,那不是泥沙,泥沙不会呈现出这种纤维状的纹理。是皮肤组织,带着血丝的皮肤组织。
死者在被勒颈的过程中曾经剧烈挣扎过。她的手向后抓,抓住了凶手的手臂或手背,指甲抠进了凶手的皮肤里,撕下了这些组织。凶手身上一定有抓痕。新鲜的,或者已经结痂的。
陆知南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不是意外溺亡。是他杀。”
河滩上瞬间安静了。连风都停了。远处芦苇荡里的鸟叫声显得格外清晰。
张宝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恼怒,眉毛拧成一团,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你说什么?”
“死者颈部有生前形成的索沟,指甲缝里有非本人的皮肤组织,口鼻的蕈状泡沫形态异常。”陆知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做一场尸检报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是溺死。是被人勒死后,抛尸入水。”
“女人家懂个屁!”旁边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刘铁军,县公安局刑侦副队长,四十八岁,在清河县局干了二十多年,破过的案子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嗓门比谁都大。“张师傅干了二十年法医,还不如你一个刚出卫校的黄毛丫头?见了尸体就吓晕,现在醒了就开始胡说八道?女人当法医就是晦气!”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一个挽着裤腿的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是,女人家碰死人,也不怕冲了运势。”旁边有人附和:“老陆家的闺女,从小就不安分。”
陆知南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张宝根的脸上,看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尸体会说话。你听不见,是你没有用心听。”
张宝根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往身后缩了缩,手指蜷曲起来,像是要把手掌藏进袖子里。陆知南看到了——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刀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大约五厘米长,已经愈合成了暗红色的瘢痕,边缘微微隆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河泥的土腥气,还有七月太阳炙烤泥滩蒸出的湿热气息。陆知南站在赵秀莲的尸体旁边,十九岁的身体,四十六岁的眼睛。红绸在死者胸口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金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远处的清河桥横跨在河面上,灰色的水泥桥墩被太阳晒得发烫。那是昨天傍晚她被推下去的地方。从这里看过去,桥并不高——大概四米多一点。但四米足够让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溺水。足够让一个会游泳的人在被人掐晕后沉入河底。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