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南接过那本书,翻了翻。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铅笔字,字迹清秀工整。每一章的课后习题都做完了,用红笔自己批改过,错题旁边写着正确的答案和解析。有些页边空白处写着“此处与刑法第X条相关”“注意与刑事诉讼法的区别”——她不是在死记硬背,她是在真正地学。
“你学了多久了?”
“一年。每天下班以后,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车间的灯太暗,我买了一个手电筒,趴在被窝里看。手电筒的光太亮,怕吵到同宿舍的人,我就把头蒙在被子里,闷得满头大汗。”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把大专法律专业的教材都自学完了。明年我想去市里参加律师资格考试。但报名需要单位证明,厂里不给我开。”
“为什么?”
“他们说,一个临时工,还是个女的,考什么律师。开了这个头,以后厂里的女工都学我,车间就没人干活了。”
陆知南把那本书还给苏晚晴,书页在指尖划过,能摸到那些铅笔批注微微凸起的痕迹。“单位证明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苏晚晴愣住了。“你……你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陆知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是帮我自己。我需要一个懂法律的人帮我整理这些材料。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足够推翻林慧案的定论。但要整理成有效的法律文书,我需要专业的人。你比我懂。”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于滚下来,滴在那本翻烂的《法学基础理论》的封面上。她用力点了点头,麻花辫在肩头跳了一下。她把那本书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浮木。
陆知南把她带到了法医室。苏晚晴坐在张宝根的位置上,把那沓材料一份份摊开,开始分类整理。她的动作很利落,每一份材料都按时间顺序排列,用回形针别好,在封面贴上牛皮纸标签,用钢笔写上编号和日期。
一个小时后,1985年林慧案的全部书面材料被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卷宗。三十二份文件,按照时间顺序编号,用棉线装订成册。封面写着“林慧案·原始档案复印件”。
“陆法医,”苏晚晴抬起头,“这份卷宗里,有一个人出现了很多次,但没有任何一份材料提到她本人的陈述。”
“谁?”
“马德英。”苏晚晴翻到那张票数统计表,“她是1985年的第二名,票数比赵秀莲还高。但最后的结果里,她连名字都没有。我查了厂里的档案,她在那之后就被调到了后勤科,专门打扫厕所。”
“她现在在哪儿?”
苏晚晴摇了摇头。“我问过我妈。她说马德英今年7月12日失踪了。她的弟弟马德胜前几天也死了。”
陆知南沉默了。马德胜的尸体还在太平间的冰柜里,他的案子至今没有立案。
临走的时候,苏晚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她的碎花裙子染成了深蓝色。
“陆法医,你为什么要做法医?”
陆知南想了想。“因为死人不会说谎。活人会撒谎、会抵赖、会串供、会销毁证据。但死人不会。尸体会把真相一点不漏地留下来,等一个愿意听的人。”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是陆知南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黑眼圈都显得不那么重了。“我想做律师的原因也差不多。因为活人会说谎,但法律不会。”
她背着书包走了,碎花裙子的下摆在秋风里飘起来。书包里装着那本翻烂的《法学基础理论》,和她刚刚整理好的林慧案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