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铁盒子是周建民自己交给我保管的。他亲自送到我家里来的,那天还下着雨,比今天大。他没打伞,淋着雨来的,铁盒子用一块蓝布包着。蓝布是林慧的围裙,上面还沾着油渍。他把铁盒子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发抖。我当时以为他是太伤心了。”
“他为什么要交给你?”
张宝根沉默了很久,烟灰掉在膝盖上,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冒出一缕青烟,他没有弹。烟灰慢慢碎开,落在他的裤腿上,像一小片灰色的雪,很快被雨水洇湿,变成了一小团灰黑色的污渍。
“1985年,我给林慧验完尸,周建民来领遗体。我把尸检报告给他看,上面写的是溺亡。他看了一眼,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问我那些我准备好的答案。只是问我:‘张医生,你确定是溺亡吗?’我说确定。他看了我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太平间的日光灯,两个白白的光点。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边,说:‘那就好。’我当时以为他是太伤心了,伤心到麻木了。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有时候会笑。”
“他把铁盒子交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他妻子唯一的遗物,让他帮我保管。他怕自己忍不住烧了。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太可怜了——妻子死了,连遗物都不敢自己留着,怕看了受不了。我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节哀顺变。”张宝根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拇指用力碾了一下,烟蒂扁了,烟丝从裂口处挤出来,散成一撮,被雨水冲走了。“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怕自己烧了遗物。他是怕自己留着遗物,哪天被警察搜出来。遗书里的那八个字会暴露他的动机——‘知南而进,向死而生’。警察会问,林慧为什么要写这八个字?是不是有人逼她走上了绝路?她为什么要让丈夫向死而生?”
“他把遗物交给一个法医保管。交给一个替他篡改过尸检报告的人。交给我,比藏在自己家里更安全。我是他的共犯,我替他保守秘密,比任何保险柜都可靠。他算准了我这辈子都不敢说出去。他算准了我会替他保管到死。”
陆知南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纸张贴着她的体温,微微发热,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她能感觉到那张薄薄的宣纸贴着她大腿外侧的皮肤,透过裤子的布料传来一种异样的温度——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那种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属于一个死去女人的温度。
“名单上还有四个人。王彩娥、孙巧云、周翠兰,还有我妈。我们得在周建民之前找到她们。他划掉了两个名字,杀了两个人。剩下的四个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他是按照名单上的顺序来的。”
张宝根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两个黑洞。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吴秀珍已经没了。去年,乳腺癌。死之前我去医院看过她,她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手臂细得像一根柴火。她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举报信上签了名。她说她要去跟林慧道歉。没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是我替她合上的。”
名单上还剩四个人。四个活着的人,四个被周建民用红笔在心里划掉了名字的人。她们还活着,还在纺织厂的车间里上班,还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面量布,还在家里的枣树下拣枣子,还在筒捻车间的机器前接线头。但她们的死亡通知书在一年前就已经被写好了,被一个永远微笑的厂医用一支红笔,写在了一张泛黄的宣纸上。
陆知南转身要走,张宝根忽然叫住了她。
“小陆。”
她停下来。雨水打在她的肩膀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份名单背面,林慧写的那行字——‘建民,不要做傻事’。”张宝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我每次看到那行字,都在想,她到底知不知道周建民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但还是写了这句话。”
陆知南没有回答。雨越下越大了。
她走出县局后院,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纺织厂方向走。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街道两边汇成细细的水流。她的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口袋里的名单贴着她的大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张薄纸的存在。
林慧知道。她在遗书里写了“我不怪任何人”,在这份名单背面写了“建民,不要做傻事”。她知道周建民会做什么。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他心眼实,认死理,知道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压在心底,压得太深太久,一旦爆发就会变成无法控制的洪流。所以她求他。用铅笔,在名单背面,偷偷地、颤抖地、绝望地写下了那六个字。
但她没有把名单销毁。她把它留在了铁盒子里,和遗书放在一起。她是想让它被发现的。她想让某个人——某一天——找到这份名单,看到背面那行字,然后阻止周建民。
她爱他,所以她求他不要做傻事。她害怕他,所以她留下了阻止他的线索。
陆知南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宣纸。纸张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边缘处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软软的。她能摸到纸背上铅笔字迹微微凸起的痕迹,那六个字像六颗小小的石子,嵌在宣纸的纤维里。
第二天,陆知南去了筒捻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棉尘在日光灯下飞舞,像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雪。她在第三排第四台机器前找到了周翠兰。那个瘦小的、背已经有点驼的女人,手指在纱线上翻飞,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棉絮。
她要把周翠兰从这份名单上救下来。她要把剩下的三个人,一个一个,从周建民的红笔底下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