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沿着沈知意离去的方向走了一阵。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松柏蓊蓊郁郁地压下来,将日光筛成碎金,零零落落地铺在石板路上。四周渐渐静了,静得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在距离通往天师府后山的断崖还有一段距离时,张灵玉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的。他的右脚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才缓缓落下,落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王震球和小羽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常,回头看向他,却只见张灵玉整个人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瞳孔急剧收缩。
那双脚像是被人钉在了石板上,又像是灌了铅,无论身体的本能在如何催促,他就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灵玉真人?”
王震球也察觉到了前面的不寻常。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炁在流动,若有似无,像一缕尘烟。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嬉皮模样,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语气轻松,“我先去看看。”
说罢,他便率先往前走去。脚步轻快,姿态随意,可若是仔细观察,不难看出他每一步落下时的落点都谨慎地避开了会发出声响的枯枝碎石。
小羽站在原地,看看前方王震球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身后僵如木石的张灵玉,一时间进退两难。他的脚在原地磨蹭了两下,鞋底在石板上擦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放心不下张灵玉,他的状态明显不对。
可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犹犹豫豫中,他还是迈开了步子,跟上王震球的脚步。
张灵玉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能听见它在耳膜里擂鼓似的震动。他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翻涌,那个念头的形状太熟悉了,熟悉到仅仅是一缕炁的气息,就足以将她从记忆的深潭里一把捞出来。
他将脑海中那奇怪的想法打散,像是把一幅拼好的图重新拆碎,一片片地塞回黑暗的角落里。然后他抬起脚,迈出了僵硬许久的步子,一步一步,向断崖走去。
断崖处,铁索桥在风中微微晃荡,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而在这天险之前,有一幅画面让任何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沈知意半蹲着,面对两个跪在地上的人,一男一女。
之前这两人藏在人群中时,不过是两张毫无特征的面孔,混在往来游客里毫不起眼。但此刻,易容已去,真面目暴露在日光之下。都很年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男人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镜片后的眼睛透着一股斯文气,若不是此刻狼狈地跪在地上,倒像是个大学讲师或研究室的学者。
女人则是一头粉色长发,那种粉不是染出来的生硬色彩,而是天生的、柔和的、像是春日里被晨光染透的云霞。她的五官生得出奇的漂亮,眉眼之间有一种慵懒而妩媚的风情,皮肤白皙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日光下几乎透明。身材更是凹凸有致,即便此刻衣衫凌乱,也掩不住那惹眼的曲线。
沈知意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那张冷淡的小脸上,目光在女人身上多停了一瞬,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但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
二人衣衫凌乱,不是被撕扯的凌乱,而是在被制伏过程中自己挣扎出来的狼狈。
两条水绳从沈知意掌心延伸而出,透明中泛着微微的蓝光,像是用清泉凝成的锁链,紧紧捆住了他们的脖子。
水绳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的光,美得近乎梦幻,可绳结处勒出的红痕却提醒着所有人,这东西能在一瞬间收紧,拧断喉管不费吹灰之力。
二人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不可思议。他们是全性中排得上号的好手,入天师府如入无人之境,可面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方才出手的时候,他们几乎是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来,就被一股铺天盖地的力量摁在了地上。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沈知意又问了一句。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可那双眼睛却毫无温度。为了将二人从震惊中唤回神来,她手指微微收拢,水绳又收紧了一圈。透明的绳体陷入皮肉,勒出更深的凹痕,二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现在这个时间,天师府后山已经不会有人了。抽签仪式即将开始,所有人都在后山广场聚集,这条通往断崖的山道清冷得只剩下风声。老天师那边应该会等她,所以她完全不担心。
至于埋伏?沈知意想都没往那方面想。全性的人没有这个胆子,敢在这个节骨眼摸上龙虎山。
只有一种可能,三两隐匿,混入人群,像砂砾混进米缸,借的就是人多眼杂的侥幸。
“呃……”水绳收紧的瞬间,二人同时发出了难受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