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
沈知意收回目光,张灵玉那道雷法连她的毫毛都没碰到,她自然谈不上什么介意。至于那两个人跑就跑了,不过是全性的小喽啰,翻不起什么大浪。
只是沈知意的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件事勾了出来。那是她之前在龙虎山上闲来无事跟弟子们唠嗑时听说过的一则秘辛,说的人语焉不详、遮遮掩掩,听的人也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
可此刻,那则秘辛浮了上来,一字一句地在她脑海中拼凑完整,和眼前张灵玉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张灵玉。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了然,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里,藏着几分促狭的揶揄,“刚才那两个人是全性的人。你是害怕我杀了他们吗?”
“不是的……”张灵玉连忙否认,头摇得像是要把脖子晃断。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看她。沈知意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照得他无处可躲。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借口来,声音虚弱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我是不敢让你贸然沾了人命罢了……全性的人,不值得。”
话说完,他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借口。沈知意在燕城对付裴家的时候,手上何曾干净过?现在拿“怕她沾人命”来搪塞,简直是在侮辱她的智商。
“哈哈哈哈!”
王震球不给面子地笑了。他笑得直拍大腿,笑声在山崖间回荡,惊起了松柏间几只不知名的飞鸟。张灵玉这个扭捏的样子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双眼睛毒得很,从头到尾的把戏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张灵玉方才那道雷法,目标不是沈知意本人,而是她凝出水绳的那只手。
他只想阻止她,从没想过要伤她。而那两个人逃走的时候,张灵玉的目光追的不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自始至终看的都是另一个人。
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那个叫沈冲的男人,那就只能是粉头发的女人……张灵玉从出现到那两人逃离,目光几乎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就算是他极力控制,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飘。
天师府的不染纤尘的灵玉真人,和全性四张狂刮骨刀有一腿?
“别笑!一会儿我再收拾你。”沈知意伸手拧了他一把,拇指和食指掐住他胳膊内侧的软肉,逆时针一旋。王震球的笑声戛然而止,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她无视了他龇牙咧嘴的抗议,按下了这个话题,“好了,我们快去场地吧,老天师估计等我们好一会儿了。”
张灵玉如蒙大赦。他直起腰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黏腻的不舒服。他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时还在微微发颤。只是他依旧扭捏,步子迈得比方才更慢了,几次三番看向沈知意的侧脸,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沈知意的余光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媳妇,既想坦白又不敢开口,既想求个心安又怕被看穿,那副患得患失的样子,让她心里的促狭又浓了几分。
“好了,我不会告诉老天师的。”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张灵玉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那根一直绷得死紧的弦终于被一只手解开了。他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向她解释什么。
沈知意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她没有看张灵玉,目光注视着前方的山道,步子不疾不徐地迈着,日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洒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交错着,将她的神情切割成一半明亮一半隐晦。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珠玑。
“灵玉真人,追随自己的心做事,这不是丢人的事,无需自证。只要不涉及你们天师府一门的利益,我相信老天师也不会阻止你的,他比谁都希望你能遵从本心。”
张灵玉愣住了。
他微微张嘴,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全部按了回去。他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孩子,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明明年纪轻轻,说话的语气却沉得像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
这样的道理,从没有人跟他说过。
天师府的人敬他,因为他是老天师的高徒,是光华内敛、前途无量的灵玉真人。门外的同辈羡慕他,因为他功法出众,名震一方。
可没有人在意过张灵玉自己是怎么想的。那些压在心底的、不被允许的、羞于启齿的东西,他从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只敢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翻出来,看一眼,又慌忙塞回去,像是藏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赃物。
可她一眼就看穿了。
不仅看穿了,还告诉他这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