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若有人……故意不来呢?”
我转头看他,火光映亮他眼中那点未熄的电光:“那就由记得所有痛的人,替他记住。”
话音未落,海面陡然炸开一道银白闪电!
并非自天而降,而是从那数十枚夔牛卵中迸射而出,如活物般蜿蜒游走,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光网,网眼之中,竟浮现出无数画面——
有燧人氏钻木时迸溅的火星,有仓颉造字时龟甲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有大禹治水时悬在堤岸上三日未落的铜铃,还有……一个萤火般微弱的身影,在盘古倒下的血海边缘,用残存的神识,一遍遍修补着即将溃散的天地灵机。
那是我。
最年轻的我。
画面一闪即逝。
光网却未消散,而是缓缓沉降,如一张温柔巨伞,笼罩整片刑场。网丝垂落之处,三十七道鞭痕同时泛起淡淡金辉,溃烂处皮肉悄然蠕动,新生粉嫩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创面,连那冻疮皲裂的指节,也渐渐恢复温润弹性。
庭坚盯着自己手掌——方才还沾着刑徒血污,此刻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松脂印记,形如火焰,却又生着三枚枝杈,分明是“愈刑三时”的符印。
他抬头,声音发颤:“先生……这是?”
“不是赐予。”我望着那张仍在缓缓脉动的光网,感受着其中奔涌的、不属于任何圣人的磅礴意志,“是薪火认主。”
就在此刻,东方天际,一线微光刺破墨色。
不是朝阳。
是人族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医庐,正在那微光中拔地而起——木柱未加雕饰,屋顶覆着青茅,檐角却悬着三枚青铜铃,分别铸有“春”、“夏”、“秋”三字。唯独缺“冬”。
我仰首,望着那空悬的铃位,忽然笑了。
因为我知道,当第一场真正的冬雪落下时,会有人用冻僵的手,将最后一枚铜铃,亲手挂上。
而那铃声响起之日,便是“愈刑三时”真正融入人族血脉之时。
——不是靠神谕,不是凭圣旨,而是三百个孩子在雪地里呵着白气,用冻红的小手,把松脂、姜末与融雪混在一起,团成一枚枚圆滚滚的“暖铃丸”,挨家挨户,塞进孤寡老人颤抖的掌心。
火把将尽,余烬通红。
我俯身,从沙中拾起一枚贝壳——它内壁莹润,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竟如一面小小铜镜,照见我鬓角不知何时添上的第一缕霜色。
可镜中那双眼,比万年前初生时,更亮。
童子悄然走近,递来一只新制的陶罐,罐口封着松脂,上面用炭条写着两个稚拙小字:
“守时”。
我接过,指尖拂过那未干的墨迹。
远处,第一声婴儿啼哭划破晨曦。
清越,坚韧,带着不容置疑的、崭新的时序。
(全章完|字数:4498)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