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我几乎听不见了。
他还在断断续续的说道:“我知道,我挺不过去了……这辈子,我……我也做错了很多事,对不起……很多人……如果,如果有来世,我再给你们当牛做马吧。”
“你最对不起的,是娇娇姐。”我打断他,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泪流得更凶:“……没脸……见她,只求她……以后……好……”
他虚弱地抬起手想来抓我的手,试了几次却都抬不起来。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他继续断断续续的说道:“她……拜托你……照顾……江禾,一定……照顾好她,算哥……最后……求你……”
“的”字的尾音,融化在一声极其悠长而微弱的气息里,再也接不上后续。
那只被我握着的手,陡然一沉。
几乎在同一时刻——
“滴——”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挣扎的绿色波浪线,猛地拉直。
那刺耳的长鸣,瞬间贯穿了耳膜,也贯穿了整个死寂的空间。
世界的声音和色彩仿佛被一键抽离。
只剩下这单调、冷酷、宣告终结的“滴”声,和屏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绿线。
我的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掌心下的温度正在飞快流逝。
江波的眼睛还微微睁着,眼角那滴泪痕尚未干涸,脸上似乎还凝固着最后那一丝解脱,又或是遗憾。
护士和医生围了上来,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查和确认程序。
动作专业而迅速,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
我没有动,依旧维持着俯身握着他手的姿势,仿佛定格在那里。
脑子里很空,没有预想中的悲痛欲绝,也没有大仇得报后的轻松。
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内心里拉扯着。
这个从小到大欺负我、利用我,甚至家暴娇娇姐的男人。
最后却为了父母奋不顾身扑向仇人的哥哥!
这个我既厌恶又无法彻底割舍的人,这个在我生命中扮演了复杂又矛盾角色的人。
就这样,走了。
我是恨他,但我从未想过要他死。
这一刻,所有的憎恨似乎都随着那“滴”的一声长音,消失不见。
他走得如此仓促,如此狼狈。
我就这么看着他那张尚且还有一丝血色的脸。
一些久远到模糊的画面,不合时宜地闪回。
浑浊的河沟里扑腾抓鱼,虽然他总是抢走最大的那条;
山路上学着设陷阱,虽然他常故意让我踩空;
被其他孩子欺负时,他偶尔也会拎着棍子出现,骂骂咧咧地赶走对方,转身却又敲我的头骂我“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