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宝直起身,正好看见她耳垂上小小的耳洞。阳光从礼堂气窗斜射进来,把那点银光衬得格外亮。"急什么,"他压低声音,"你见过秋后的蚂蚱能蹦跶几天?"
这话说得含糊,赵嘉敏却突然红了耳尖。前排杨时军回头想搭话,被她瞪得缩了回去。文元义趁机把传过来的瓜子抓走一把,嗑得满地都是壳。
等轮到外联部副部长竞选,王科宝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昨夜他在保卫科写材料写到凌晨,钢笔水染得指缝发蓝。此刻听着陈西在台上胡侃,恍惚间看见郑永强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来。
散会时人潮涌动。王科宝躲开要拉他去小卖部的陈西,拎着脸盆往水房跑。凉水浇在头上时,他忽然想起辛晓燕信里说的"红毛衣"。九月的广州还热得冒火,哪有人穿毛衣?
走廊尽头传来咳嗽声。郑永强蹲在消防栓旁边抽烟,劣质烟味混着霉味直冲脑门。见王科宝过来,他猛嘬两口把烟屁股摁灭在墙上,白灰墙顿时多了个黑点。
"聊聊?"郑永强嗓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子。他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帆布鞋头开了胶,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
王科宝擦头发的手顿了顿。毛巾缝隙间,他看见郑永强从内兜掏出个信封,边角都起了毛边。蓝黑墨水写的"郑永强亲启",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去年这时候,我和晓燕在食堂后厨刷盘子。"郑永强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信封,"她总把橡皮筋套手腕上,说有头发掉菜里要赔钱。"他说着比划了个圈,腕骨凸起像块石头。
水房滴答声突然清晰起来。王科宝看见郑永强喉结滚动,继续说:"有天她蹲在泔水桶旁吐,我把攒着买参考书的钱全塞给她。"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她非要写借条,说等毕业去纺织厂上班了还。"
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郑永强身上的汗酸味。王科宝突然想起辛晓燕照片上的油菜花,金灿灿的像是要烧起来。"后来谭嘉良盯上她,"郑永强声音突然拔高,"说什么学生会缺个文员!"
走廊灯管滋滋响了两声。郑永强从信封里抽出张车票,衡阳到广州的硬座票,日期是去年九月三日。"她退学前夜给我这个,"他手指抠着票根上的油渍,"说等安顿好了就联系我。"
王科宝接过车票时,摸到背面用圆珠笔写的"穿红毛衣来"。他想起今早保卫科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花盆底下压着的正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毛衣。
"谭嘉良送过她块电子表,"郑永强突然冷笑,"表带太长,她拿红毛线缠了好几圈。"他说着比划手腕,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后来我在洗衣房看见那表戴在单芳手上。"
远处传来集合哨声。郑永强把信封塞给王科宝,转身时军绿挎包带子突然崩断,饭盒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弯腰去捡,后颈处有道蜈蚣似的疤,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暗红。
王科宝攥着信封回到宿舍时,陈西正拿他的搪瓷缸泡方便面。"老班快来,给你留了汤。。。。。。"话没说完就被杨时军捂住嘴。文元义蹲在上铺挤眉弄眼,手里还攥着半包榨菜。
台灯下展开信纸,王科宝闻到淡淡的樟脑味。辛晓燕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可写到"那天他说要帮我整理资料"时,钢笔突然洇开大团墨迹,把"帮"字糊成了黑疙瘩。
信里夹着张黑白照片。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油菜花田里,脚上的塑料凉鞋沾满泥巴。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等攒够钱,想来广州看木棉花。"王科宝突然想起报到那天,火车站广场那株木棉正开得血红。
走廊突然喧闹起来。陈西探头出去看,回来时脸色煞白:"郑永强把谭嘉良捅了!在实验楼后头车棚。。。。。。"他军挎包带子不知何时扯断了,此刻歪歪斜斜挂在肩上。
王科宝冲到窗边时,正看见谭嘉良白衬衫上绽开朵暗红的花。保卫科的人围成圈,郑永强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上还沾着车棚顶落下的铁锈。单芳的尖叫声刺破黄昏,惊飞了藏在榕树里的麻雀。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王科宝摸到裤兜里硬硬的车票,忽然想起辛晓燕退学那日,衡阳站台应该也飘着这样的晚霞。他握紧信封转身时,听见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得像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