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柳巷堡主屋的油灯准时亮起。
杨繁花将最后一碟酱牛肉摆上餐桌时,周田的脚步声正好穿过院门。
他肩头落着星星点点的硫磺粉,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像极了北蛮人箭簇上的淬毒。
“洗把脸再吃。”杨繁花递过温热的布巾,指尖触到他下颌新冒的胡茬,“又在窑洞里猫了一整天?”
周田唔了一声,擦脸时余光瞥见饭桌上摆着的桂花糕——最大的那块果然留着,边角被捏得有些发碎,显然是小女儿的杰作。
他心头一暖,却在低头时看见妻子袖口露出的红斑——那是昨夜帮孙师傅熬制火硝时溅的灼痕。
“不是让你别碰那些玩意儿?”他皱眉握住她的手,“刘宇轩没给你换药?”
“小伤。”杨繁花轻轻抽回手,给女儿夹了块豆腐,“孙师傅说,硝石配比还差火候,你别太急。”
周小雪忽然举着银勺插话:“爹爹的烟花什么时候能飞呀?小花说,波斯人的烟花会唱《茉莉花》!”
“快了。”周田笑着给她添饭,却在与杨繁花对视时,从她眼底读出一丝担忧。
这担忧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堵在他心口——自他决定改良震天雷以来,这样的对视已发生过七次。
亥时,窑洞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张猛抱着新制的陶制雷体,脚步比平日沉重三分:“周大哥,咱真要试这三倍量?上次炸塌半面墙的教训还不够?”
周田用木棍拨弄着炉中炭火,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烫出细密的红点:“北蛮新制的龟甲盾能挡寻常震天雷,不加大药量,怎么破?”他转头看向孙师傅,“引信换成铜线了?”
“换了。”老者声音发颤,手里的蜂蜡滴在青石板上,凝成歪歪扭扭的烛泪状,“但铜线导热快,怕是……”
“怕什么?”周田忽然提高声音,惊飞了窑顶栖息的夜枭,“你以为北蛮人会等我们慢慢试?阿古达的探子上个月已经摸到了祁连山!”
张猛被他的气势震住,陶雷体在怀里晃了晃,撞得引信末端的铜铃轻响。
这铃声让周田想起女儿的银镯,喉间不由得一滞。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调:“今晚只试燃烧速度,不点火。”
孙师傅如释重负,从怀里掏出刻漏:“老朽算过,铜线裹蜂蜡,燃烧时间能延长到七息。”
“七息?”周田皱眉,“不够。
攻城弩从发射到落地需九息,必须再延两息。”
“堡主!”孙师傅急得直搓手,“再延就要加硝石,那样引信会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