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95章 异响（第1页）

第95章异响

惊蛰轻轻点了点头，可脸色一点没见轻松，反而更沉了。

她侧着耳朵，像是在听啥听不见的声儿，眼睛还死死盯着海面：“从那声呐的接收器接受到的噪音来看，”

她声音里稍微带着几分犹豫，似乎也有点儿拿不准，

“就在老黄你刚才轰完那一炮，炮弹炸了水之后，那大家伙的带来的巨大的噪音……突然‘滋啦’一下，紧接着那声音迅速小了下去，然后渐渐消失不见了……”

她看向我跟老八，眼神挺凝重，“等我从船舱出来的时候，那动静已经彻底消停了，接收器里死寂一片。不过也闹不清它是让你们揍趴窝了沉底儿了，还是……直接咽气了？再或者……跑得没影儿了？我心里头不落忍，怕你们子弹打光了或者人手不够，这才拎着家伙出来瞧瞧。”

听着惊蛰的话，再想想开炮前瞄准镜里瞅得真真儿的——那炮弹几乎是垂直着，不偏不倚，正砸进那道白色水痕儿的正当中，就算它命再硬，挨了这么一下狠的，就算不死，也得落个半身不遂，十有八九是没活路了。我心里头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儿，这才算是松了下来，紧绷的弦儿也稍微放松了几分。

我定了定心神，换上平日里惯常的口气，淡淡说道：“啧……我估摸着，丫多半是歇菜了。就算那东西真是海里的老龙王，只要是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就也得像条泥鳅似的老老实实地呆着。否则就别怪二位爷手里的枪炮不长眼。”

老八一听，立马腰杆子挺得倍儿直，把湿漉漉的胸脯拍得啪啪响，水星子四溅：“黄司令说的是，刚才要不是八爷我临危不乱，揽狂澜于既倒，紧要关头把掫开这挺马克沁，死死咬住那怪物不撒嘴，咱仨这会儿，备不住早就上龙王爷的席面，跟虾兵蟹将掰扯去了！”他越说越来劲，脸上那表情，劫后余生里还掺和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合着这也真是事儿教人成长，这回我可算琢磨明白了，等你吃够了海里的鱼虾，赶明儿海里的鱼虾就得调过头来吃你了，这世上的事儿，掰开了揉碎了，也就都这么回事儿……”

我赶紧伸手虚挡了他一下：“得嘞您呐，快打住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刚死里逃生，眼下看着是消停了，可船还在海上漂着，也不知道船体的受损情况到底怎么样，实在不是扯闲篇儿的时候。

正说着，后头甲板上又传来一阵阵“咚…咚…”的闷响，比之前慢了不少，也轻了不少。我回头一瞅，只见喜贵还直挺挺地跪在老地方，对着海面，脑门儿一下一下，慢悠悠地磕在冰凉的铁甲板上，动静儿听着有气无力的。嘴里的胶东方言说得又快又急，本来就听得五个不懂八个不明，这么一块更听不懂他都在说些什么了，只是这磕头的劲儿，明显是泄了几分，不像早先那么玩儿命往死里磕。我心里头暗笑：这脑瓜子终究是肉长的，甭管对水里这东西多虔诚，这人脑袋磕多了也疼得慌。

眼神儿再往旁边舷廊一扫，正好瞧见有福浑身湿得跟水耗子似的，佝偻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舱挪腾。他上身的夹袄，准是刚才落水扑腾的时候，来了个“金蝉脱壳”，不知是扯烂了还是让水冲跑了，这会儿光着膀子，就穿了条湿透的裤子，在冷飕飕的夜风里直打哆嗦。不过从后影儿看，走路虽说有点打晃，但还算稳当，人精神头儿看着还行，至少能动弹。也不知道是他自个儿水性好，扑腾上来的，还是老八和喜贵在乱劲儿里搭了把手。既然人囫囵个儿上来了，眼下也不是掰扯这个的时候，等船靠了岸或者消停了再问不迟。往下行船时嘱咐众人多加小心便是。

这时，冰冷咸腥的海风吹来，吹得人露肉的地儿跟刀割似的疼。海面上，让刚才那通折腾搅和起来的浪头，也渐渐平复了，就剩下些微波**漾，在清冷的月光底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海魔鬼号”的蒸汽轮机，依旧“哐当…轰隆…”的响个不停，显得单调又吵闹，好像刚才那场要命的厮杀压根儿没发生过，整个天地间似乎又恢复了方才的生气。

我裹了裹湿透后贴在身上、冰凉梆硬的衣裳，感觉那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扭头对惊蛰和老八说：“二位，既然洋鬼子已经被打跑了，咱们也赶紧的风紧扯呼吧，这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儿，再耗下去，非冻成冰坨子不可。”

可话说完，却见二人没有丝毫动静，惊蛰和老八俩人跟钉那儿似的，纹丝没动。

惊蛰伸出一只纤细修长的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微微偏着头，耳朵支棱着，像是在捕捉啥动静，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儿跟探针似的，在船舷外头的海面上来回扫。老八也收起了那副贫嘴样儿，脸色变得贼严肃，他凑到我耳朵边儿上，压着嗓子，那声儿里带着点紧张：“黄司令……您……您仔细听听……这什么动静儿？”

“什么什么动静儿？”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竖起耳朵。除了轮机那“哐当哐当”的闷响，就是身后头不远处喜贵那有一搭没一搭，跟没吃饱饭似的磕头声。“那不孙大哥还在那儿‘咣咣’磕头呢么？估摸着这会儿是磕累了八爷，您瞧见了吗，劲儿小多了。”

“不是……不是船上的，”老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儿，他用手指头戳了戳船舷外边，“像是……像是打船底下传上来的……有东西……在敲……敲船帮子……您再仔细听听……”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眼儿都支棱起来了。果然！在轮机低沉的哼哼、海浪的拍打，还有喜贵那蚊子哼哼似的磕头声缝儿里，一种贼细微、可又贼清楚的声音，愣是钻进了耳朵眼儿里——咚……咚……咚……咚……

那是一种闷了吧唧的动静，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又有几分死气沉沉的节奏的敲击声，声儿不大，可它愣是能钻透别的动静儿，一下下，跟敲在人心口上似的，带着股子空洞洞的回音儿。

我脑子好似一阵电流通过身体，浑身上下顿时一阵酥麻——莫非是那间打不开的底舱，出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