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里半埋着一具尸体。玄甲卫的制式玄甲,但胸甲已经破裂,露出内里。面具碎裂成两半,跌落在泥水中。面具下的“脸”,让宋昭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那不是血肉,是冰冷的、还在极其缓慢转动的青铜齿轮!大小不一的齿轮构成了颧骨的凸起,弹簧盘绕组成了下巴的开合结构,眼眶的位置是两枚深陷的、毫无生气的黑曜石球。最令人作呕的是,胸甲破裂处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粘稠如油、缓慢流淌的暗金色时之砂!
“时间傀儡…”阿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是属于她残存血肉部分的恐惧。她的机械手指异常稳定地探出,拨开那碎裂的胸甲边缘,刮掉上面沾着的泥浆和时之砂混合物。宋昭的时之瞳自动对焦,清晰地捕捉到胸甲内侧靠近心脏位置,蚀刻着一行阴冷的铭文:“永通三十七年冬”。而当她凝视这行字时,瞳孔深处暗金光芒一闪,那行铭文下方,竟如同被水浸透的纸张显影般,缓缓浮现出另一行更小、更深、仿佛带着无尽怨毒的字迹:“第三十六次循环产物”。
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我们…我们之前留下的尸体?”宋昭的声音干涩。三十八次循环,有多少次战斗,多少具被遗弃在时间褶皱里的尸骸?
“不,”阿瑶的机械指关节在冰冷的胸甲上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是循环本身。它在‘回收’,在‘复用’,用我们留下的残骸,拼凑出这些…东西。”她的指尖移向尸体颈部一道深可见“骨”(实际上是断裂的青铜轴承和缠绕的铜线)的致命伤,伤口边缘的金属呈现出一种被强大力量瞬间切断的锐利断口,“看这切口。是裴砚的刀,只有他‘断时’的力道能斩开这种被时间固化的金属关节。但这第三十九次循环,我们甚至还没踏进永通城一步!裴砚此刻应该在城中某处挣扎才对!”
咚——!
第三声钟响毫无预兆地炸开!比上一次更近,更沉闷,带着一种金属疲劳到极限的撕裂感,仿佛整个空间都在痛苦呻吟。钟声波扫过的瞬间,淤泥中那具时间傀儡的“尸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它颧骨位置的齿轮疯狂加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胸腔内部传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沙…沙…沙…”声,如同一个巨大的沙漏里,最后一粒金砂正在绝望地滑落!
“退!”宋昭厉喝,一把抓住阿瑶的机械臂向后猛拽。
几乎在她们后退的同时,那具傀儡的抽搐达到了顶点。它全身的齿轮、弹簧、轴承结构,连同那身玄甲,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沙化!浓稠的暗金色时之砂从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它的“尸体”。砂流在原地疯狂旋转,形成一个直径不足一尺的微型漩涡,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大地张开了一张贪婪的嘴。仅仅两三个呼吸间,漩涡连同那具时间傀儡,彻底消失无踪,只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异常光滑的凹坑,雨水迅速将其填满。
“时间褶皱…在吞噬自身。”阿瑶盯着那个水坑,机械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紧绷,“循环的崩溃在加速。每一次‘回收’失败,都在撕开新的裂痕。”
“加速?”宋昭右眼灼痛更甚,她望向阴沉得如同铁幕的天空,那些飘浮的时之砂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形成一道道稀薄却方向一致的暗金细流,全部涌向城中央那高耸入云的钟楼顶端,“那就让它更快!没时间绕路了,阿瑶,直接去地下石室!裴砚说过,那里是循环的‘脐眼’!”
她们放弃了迂回的芦苇**,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城南那处隐蔽的下水道入口。当锈蚀严重的铁栅栏被宋昭用新觉醒的力量强行扭曲出一个入口时,天色骤然变得极其诡异。不是夜幕降临的昏暗,更像是有人将整块天空泼上了浓墨,光线被瞬间抽离,黑暗如同粘稠的实体般压了下来。然而在这近乎绝对的黑暗中,宋昭的右眼却亮得惊人!空气中所有游离的时之砂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它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汇成更粗壮的暗金洪流,汹涌地奔腾着,目标只有一个——钟楼!
“它在抽取整座城的时间!”宋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回响。
下水道内部比任何一次记忆都更加破败不堪。墙壁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新旧叠加,有的模糊得如同远古的岩画,有的却异常清晰锐利。宋昭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石壁,那些刻痕在她指尖下仿佛有了生命。她的时之瞳自动聚焦,分辨着其上残留的时间印记——一道深深的刀痕,边缘带着暗金的余烬,旁边刻着一个箭头;几行潦草的字迹,被后面更粗犷的线条覆盖;一串只有她和裴砚才懂的暗号,旁边却多了几道陌生的划痕……
突然,她的指尖停在一处。那里,一道刻痕异常新鲜,边缘甚至带着金属工具刚刚划开岩石时特有的、未曾氧化的锋利棱角和细微的闪光碎屑!
阿瑶的灯笼光适时地移了过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那道最新鲜的刻痕,组成了一幅熟悉的简略地图——钟楼的地下结构。核心处,一个深井的标记被反复勾勒,旁边标注着三个字:“时之井”。而在井口位置,刻着一行细小却锋芒毕露的字:“镜非镜,瞳非瞳,钥在破碎处”。
宋昭的呼吸瞬间停滞。这字迹…是她自己的!狂放,决绝,带着濒临崩溃边缘的最后一丝清醒!几乎在辨认出字迹的刹那,右眼深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入!剧烈的幻象轰然炸开:逼仄的下水道角落,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浑身浴血,右手死死握着裴砚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刀尖在石壁上疯狂地划刻,火星四溅!阿瑶就在她身旁,那只残存的、布满锈迹的机械臂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疯狂运转,尖锐的指尖深**入墙壁的缝隙,抠挖着,碎石簌簌落下,露出里面一个布满铜绿的青铜匣子一角!幻象最后,是裴砚撞破拐角处腐朽木门的景象——他胸口那个铜镜碎片缺失的破洞正汩汩涌出粘稠的暗金时之砂,如同伤口在喷血,而无数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正从那破洞中、从他的口鼻中、甚至从他的眼眶里,毒蛇般喷射而出!
“小心!”阿瑶冰冷的机械臂猛地箍住宋昭的腰,将她狠狠扑倒在污秽湿滑的下水道地面上!
嗤——!
一道猩红灼热的镜光,如同烧红的铁钎,擦着宋昭的头顶呼啸而过,狠狠轰击在她们头顶上方的下水道拱顶!被击中的石砖没有碎裂,而是瞬间呈现出一种被时光疯狂加速侵蚀的恐怖景象——青苔瞬间枯死发黑化为飞灰,坚硬的石面在千分之一秒内布满龟裂、风化、层层剥落!大块大块老化到极致的石料如同朽木般轰然崩塌!
碎石和烟尘如雨落下。上方,沉重的、带着金属护胫的靴底踩踏石板路的声音密集响起,至少有六人!整齐划一,带着冷酷的搜索节奏。
阿瑶压在宋昭身上,机械头颅猛地转向镜光袭来的方向,左眼(那只完好的、属于人类的左眼)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右眼的机械红光则疯狂闪烁起来。她的机械臂无声地从宋昭腰间移开,手腕内部发出极其细微、却异常急促的“咔哒…咔咔…哒哒哒…”的齿轮咬合声。几枚细小的、形状特异的青铜齿轮从她手腕装甲的缝隙中旋转而出,如同活物般跳动着。
与此同时,在下水道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废弃的泄洪闸口附近,传来一连串沉重机关被强行启动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嘎吱…轰隆…哐当!”紧接着,是重物狠狠砸落在污水里的沉闷巨响,以及几声被强行掐断在喉咙里的、非人的金属摩擦音。
“三个。”阿瑶手腕弹出的齿轮缩了回去,急促的咔哒声停止。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疲劳感,“下水道的旧图纸,我的机械记忆里储存得比肉体更清晰、更持久。”
她们挣扎着爬出下水道,撞开一扇腐朽的木门,跌入一个弥漫着浓重霉味和酒香的巨大空间——永通城最大的酒窖。一排排巨大的橡木酒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阴影里。空气潮湿粘稠,混杂着葡萄酒的甜腻和陈年木头的腐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