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芷兰宫暗香
自宫中归来,已是华灯初上。
镇国公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却照不亮宋昭心底的寒意。她抱着那本以锦缎包裹、却依旧散发着无形冷意的《星衍杂录》,扶着青黛的手下了马车,只觉得浑身疲惫,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鏖战。
柳氏早已在二门处焦急等候,见她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却还是在看到她苍白脸色时,眼中掠过更深的不安。她并未多问宫宴细节,只是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回去歇着,娘让厨房炖了安神汤。”
宋昭勉强笑了笑,顺从地由母亲拉着往回走。她知道,母亲定然从某些渠道知晓了钦天监召见她的事,那份恐惧是做不得假的。这让她在冰冷的算计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也更加沉重——若她身份彻底暴露,是否会牵连整个镇国公府?
回到漱玉轩,屏退左右,宋昭独自坐在窗下,并未立刻去动那碗温热的安神汤。她将《星衍杂录》放在桌上,锦缎滑落,露出其古朴而压抑的封面。她没有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如同凝视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高监正的警告言犹在耳,“净火焚之”四个字像烙印般刻在她心头。钦天监的态度已然明确,他们视她为需要严密监控、必要时可牺牲的“器物”。而皇宫,便是他们掌控之下最华丽的囚笼。
那么,靖宁长公主呢?那位气质高华、在皇室中地位超然的帝女,她的突然示好,又是为何?是真如她所言,深宫寂寞,寻人说话?还是……她也知晓些什么,想要在她这个“容器”身上,下注或是攫取什么?
这京城,这深宫,果然步步陷阱,处处危机。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右眼,那里平日并无异样,唯有在情绪剧烈波动或动用力量时,那抹暗红才会隐约流转。这双眼睛,带给她的究竟是福是祸?
“小姐。”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迟疑,“门房那边收到一份拜帖,是给您的。”
她的拜帖?宋昭微怔。她“失忆”以来,往日的闺中密友大多疏远,谁会在这时递帖?
“拿进来。”
青黛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份素雅精致的帖子,并非寻常官宦人家常用的绛红色,而是月白底洒银粉的笺纸,上面以清秀中透着风骨的簪花小楷写着“宋昭小姐亲启”,落款处只有一个闲章,印文是“靖宁居士”。
靖宁长公主!
宋昭心中一动,接过拜帖。帖子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言说昨日宫中有缘一见,觉她投缘,特邀她三日后过府(指长公主在京城的府邸)一叙,赏玩新得的几盆兰草。
语气亲切随和,仿佛真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然而,在这敏感的时刻,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绝不简单。
去,还是不去?
钦天监的威胁近在眼前,长公主的意图不明,而裴砚提出的“合作”,似乎成了破局的唯一希望。她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长公主这条线,或许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转机。
她将长公主的拜帖与那本《星衍杂录》并排放置,目光在两者之间流转。一边是皇室权威的冰冷警告,一边是莫测高深的橄榄枝。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对青黛道:“回复送帖之人,便说宋昭蒙长公主殿下厚爱,荣幸之至,三日后定当准时赴约。”
她决定,赴这场“兰草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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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宋昭乘着马车,来到了位于京城西侧、毗邻皇家园林的靖宁长公主府。
与镇国公府的威严规整不同,长公主府更显清雅别致。白墙黛瓦,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引活水为池,遍植奇花异草,尤其以各色兰草为盛。尚未入内,已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幽香。
一位身着淡绿比甲、举止得体的嬷嬷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了宋昭,笑容可掬地引她入内。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假山玲珑,草木葳蕤。引路的嬷嬷并未带她去往待客的正厅,而是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向府邸深处的一座临水轩馆。
轩馆题额为“芷兰榭”,四面开窗,垂着竹帘,清风徐来,带着水汽与兰香,沁人心脾。
靖宁长公主今日未着正式宫装,只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常服,乌发松松绾起,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兰簪子,正俯身在一盆叶姿秀美的兰草前,手持银剪,细心修剪着多余的叶片。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恬静美好得不像一位手握权柄的帝女,倒更像一位隐居山林的雅士。
“臣女宋昭,参见长公主殿下。”宋昭上前,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快起来。”长公主放下银剪,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亲自虚扶了一下,“这里不是宫里,没那么多规矩。过来看看,这盆‘素心荷鼎’开得可好?”
宋昭依言上前,只见那盆兰草叶片挺拔如剑,中间抽出一支花葶,开着几朵素白如玉、形似荷瓣的花朵,幽香清远,确实品相极佳。
“玉质冰肌,幽芳沁人,确是极品。”宋昭轻声赞道。她虽“失忆”,但基本的鉴赏力似乎并未丢失。
长公主眼中笑意更深:“看来你于此道亦有见解,甚好。”她引着宋昭在临窗的茶席前坐下,早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点心。
茶是上好的庐山云雾,点心也做得极其精致,是宋昭以往爱吃的几样。长公主似乎对她过去的喜好颇为了解。
“听闻你前些日子落水,受了些惊吓,如今可大好了?”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关切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