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恶鬼
杨柳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忙撂下了手中的笔:“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冗长的叹息。
大梁举国皆知,先帝在时,沈老王爷沈燮这个异姓王唯一的儿子,现在的摄政王,是当年攻打南疆战胜归来的时候,偷偷带回来的。
京中一直有流言,说沈怀夕其实是营妓所生。
老王爷直到死,膝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管人们私下怎么揣度他出身卑贱,这王位和兵权,还是顺理成章传到了他手里。
沈燮戎马一生,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赔上了身家性命,赔上了大好年华。
他刚及弱冠之年,就与先帝的妹妹惠阳长公主订了亲,可成亲前夕南疆战乱,文熙太后抬手一挥,长公主身披华服五花大绑,被塞进了前往南疆和亲的马车。
失了心上人,少年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带着军队杀入南疆大营,逼得敌军节节败退,夺回了大梁失守的十一座城池。
南疆首领没在军营中,他死在了自己的宫殿里。
景运十三年,帝姬惠阳长公主前往南疆和亲,于册封大殿内斩杀南疆首领,后自尽殉国,时年十七岁。
南疆草原上,祭祀的天坛上洒满人血,坛顶骨案上,端端正正摆放着惠阳长公主的人头。死生永隔。
沈燮杀红了眼。
他孤身策马冲进敌军中,砍下数十名权贵大臣的人头,一路提回大梁,丢在了文熙太后的脸上。
老太后当场昏死过去。
她盘算着惠阳生母出身卑微,不会有人为她出头,只是她没料到沈燮痴情至此。
此次一战,沈燮废了一条胳膊。
朝中上下敬服,先帝与太后也对他愈加忌惮,所以数年后,沈燮自沙场归来,抱着一个婴儿请封荣平王府世子的时候,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那个孩子长大成人,承袭王爵,上了战场。
先帝的启蒙宗师张丞相许了他新名,单名一个笙,表字怀夕。
杨柳肩头一热,是沈怀夕的眼泪滚了下来:“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流言蜚语,却也没敢想过,我真的不是父亲所生。”
刑部递给他的供词里,那南疆奸细招供,摄政王并非老王爷亲生,他只是老王爷沙场得胜之时,在难民营中捡的一个野孩子。
他是南疆人的种。
杨柳伸手轻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父亲教我习武,让我读书。”沈怀夕声音哽咽,不敢抬头看杨柳的眼睛,“到头来,我是他仇家的孩子。”
沈燮未过门的心上人死在了南疆人手里,他数次领兵攻打南疆,偶然一次在难民营中看见了一个被扔在地上的孩子,抱了回来,细心教养,抚养成人。
他恨南疆人,可他知道稚子无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溢满了沈怀夕的胸膛,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绵绵。”他对上杨柳的眼睛,“我是南疆人,是大梁仇敌的种,你会想要杀了我吗?”
他的眼泪砸下来,绽开在玄色的朝服上。
“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杨柳伸出手指拭去他眼角的泪,与他额头相抵,“觉得你好,是深渊我也跳。”
杨柳或多或少,明白了老王爷的想法。心上人惠阳长公主已死,他便成了具行尸走肉,随便摄政王府世子是什么人,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