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坠入鬼井
这个女人,蜷伏在我的门口,也许整整一夜。曾经有一天,她在我怀里,做了个梦,在梦里,她的儿子还活着。梦醒了,她疯了。
她睁开眼,她的眼神活泼而生动,用兴奋的颤抖的声音悄悄地对我说:“我儿子还活着。”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她疯了!我心情格外沉重。周女士害羞地说:“我知道小文的爸爸找过你。小文的话你相信吗?他也认为,我儿子还活着。我有证据。我打听到你住的地方,不好意思打扰你,只好在门口等你。你一定要帮我。我告诉你……”她环顾左右,好像有人在偷听,便不说了。
我不想刺激她,先领她进屋,然后躲在洗手间,悄悄给她丈夫去了个电话。高章平的精神一定是非常疲惫,他声音沙哑地告诉我,自从孩子失踪后,妻子与他已视同路人。
高章平说:“我没想到,时间过去两个月了,她还不能面对这个现实。她不上班,不过日子,每天就想着怎么去救儿子。她还活在我们有儿子的那个世界里。如果孩子活着,怎么会没有一点音讯?她虽然答应接受心理治疗,却对医生有抵触情绪,她坚信儿子活着。再这样下去,她的精神肯定会出问题。”
我悚然地说:“她说她发现了儿子还活在世上的线索。”高章平说:“她又是在说那个电话。我马上要开会,走不开,请你替我好好劝解她一下,你先稳住她的情绪。我准备尽快送她去医院,让她接受强制性心理治疗。”
周女士在敲卫生间的门,我有点害怕,打开门,她神秘地掏出手机,凑到我耳旁。
手机里是语音提示:“该用户不在服务区内。”周女士反复拨打,都是这个语音提示。我为她感到悲伤。她手舞足蹈,沉浸在即将要和儿子重逢的巨大喜悦中,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愉悦地闪烁。她越兴奋,我越难受。一分钟后,她把手机放在我耳边:“现在好了,你听。”我再次聆听,语音提示已改为:“该用户已关机。”周女士“嘘”了一声,说:“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哦。我是昨天才确定的,每天都在这个时候,手机开机两分钟,然后关机。我儿子还活着,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让我们赶紧去救他。你相信我吧?带我去岩滩,求求你。”
她的目光掺杂了非常强烈的希望和祈求,我没法拒绝她。
伍云楼和黄浩开着车到了楼下,准备接我去岩滩。听了我的提议,伍云楼大为光火。
“我们不能带你去。”伍云楼忍无可忍,他走到周女士的面前“,你必须接受现实。”我怕伍云楼接下来的话会刺激她,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周女士望着我,她的眼光那么无助,我的心都要碎了。“带我去,我儿子还活着。”她悲伤地说,“我听见他在井下叫妈妈。”伍云楼警告我:“你以为你在帮她,你是在害她。通知她丈夫,把她领回去。”周女士望着我,轻声地说:“求求你。”我的心一软,把伍云楼拉到一边,道:“她不能再受刺激,我带她过去吧,好好劝劝她。我保证她的安全。”伍云楼生气地走开,扔下一句话:“那你们别坐我的车。”黄浩走下车,望望我俩,打开车门。我和周女士坐上黄浩的车,我心里感到非常郁闷而压抑。黄浩轻声劝慰道:“你不要生他的气,他不是缺乏同情心,他说得对,有些事情迟早是要面对面说清楚的。”我也知道自己有点意气用事,我只是想让她慢慢接受这个现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落水失踪,两个月都杳无音信,绝无生还的可能。如果说是被水冲到下游,失去记忆力,那是小说和电视里瞎编的。
手机的提示只能表示这个手机下落不明,不知落入谁的手中而已。再说了,一个手机电池,哪怕每天只开机一分钟,也不可能维持两个月吧,我们只是不忍心把真相告诉周女士而已。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行程,我们抵达岩滩,车停在伍云楼的住所楼下,我先下车。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站的地方正是当初阿忠被车撞的位置,想起那个夜晚的惨状,我浑身一激灵。
周女士尖叫着拉住我,说:“又开机了,又开机了。”周女士把手机放在我耳边,我再次听到那个语音提示:“该用户不在服务区内。”看见伍云楼和黄浩在台阶上说话,我若有所思,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伍云楼站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电池没电了,正好三十个小时。”我的脑海中闪现出这样一个场面:阿忠躺在地上的时候,左手边有个有颜色的物体,好像是……我苦苦回忆,对了,是一个残破的污糟的瘪气球。一个惊人的念头掠过我的脑海。我急忙把周女士带进房间,交代伍云楼说:“看好她,我和黄浩去办点事。”伍云楼很生气:“我要给高章平打电话!”
我顾不上跟他解释,拉着黄浩上车,催促道:“快,送我到前面去。”黄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他发动车子,我全神贯注地搜寻脑海中的画面:那个气球和追踪器是什么关系?难道……车子到了阿忠家门口,我喊停车。跳下车,拍门。黄浩不知道我干什么,看上去很担心。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困惑地望着我们这两位不速之客。
阿忠的父母认识我,当初正是我把他们的儿子送进医院抢救,他们为此感激不尽。他们急忙把我们让进屋内。客厅里有一群年轻人在看电视。阿忠母亲介绍说,这几个年轻人是水手,有两个是亲戚,租用他们家的房子。
我没时间寒暄,开门见山地提到了阿忠手里的追踪器。开门的那个小伙子恍然大悟,他是阿忠的表弟,最近才来岩滩当水手,他困惑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是我在河上捞到的。我拿回来,原本想拆开来看的,没想到被阿忠拿走了。那是血压计还是什么啊?还有信号灯的。”
我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自责。我问:“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水手回忆道:“它是漂在河面上的,上面拴着两个气球。是小孩子放进河里的吧。”
另一个水手也说:“河上还不止一两个气球呢。不过,那些下面都没挂什么东西。”我激动地追问:“你们还记得是在河里什么位置捞到它的吗?”两个水手看我神色紧张,也面露惊慌之色,一个问:“那是个什么东西?”另一个担心道:“不会是什么放射性物体吧?”
我摇头,告诉他们绝对安全。我的心跳加速了:“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捞到它的?”
水手说:“就在我们船的周围啊。我刚准备上岸,就看见这个东西了,随手就捞上来了。“我找来纸笔,让他们把船的所在位置标出来。我一看图,吓了一跳,小文其实已经带我们看过这个地方了。拿到了图,我和黄浩匆忙告辞离开。黄浩从后视镜中望着我,问:“回去?”“不,往前面一直开。我们去鹿鸣村。”黄浩回头望了我一眼。我的神色一定很奇怪,凝视着黄浩,却一片茫然。黄浩问:“你有什么新发现?”
我被惊醒过来,倒吸一口冷气,说:“我们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那个男孩子可能还活着。”
黄浩的第一直觉是,这不可能。我心里已经着急上火了:“我宁愿相信他还活着,很快我们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车子赶到鹿鸣村。赵大爷两口子吃惊地望着我们。我劈头盖脸地问大妈:“你说你在鬼叫的当天去了吉发村?”
大妈很不高兴,她已经警告过我,不要再追究此事,不知我为什么还纠缠不放,她很勉强地点头。
我追问:“你看到他们跪在井边,往里面丢祭祀品,对吧?”大妈悚然地说:“他们因为害怕,开始丢活物了。”问到最关键的问题时,我自己也有点紧张:“你听见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大妈浑身颤抖:“我跟你说过,我听见了。”
“你小时候看见你叔叔丢下井的婴儿,是不会说话的,只会哭,是吗?”
赵大爷看不下去了,我们好像是来吓唬她老伴的,急忙干涉道:“你们到底想问什么?别把我老伴吓着了。”
我追问:“那个孩子,在井下叫什么?”大妈回忆说:“他好像在叫妈妈。”“我听你说,你把老宅里能找到的吃的东西都扔进去了?”大妈说:“那个时候,我们都给吓蒙了。我扔了很多东西下去。”我问:“你在潜意识里,是想喂那个孩子吧?”
赵大爷非常不高兴,我在暗示什么,这两句话是非常不吉利的。他生气地质问:“有你这么说话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