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到,一夜骤升司礼监掌印太监,这等平步青云的奇事,莫说他本人如坠云雾,司礼监老宦官及王振党羽,哪个不是面上堆笑作揖,骨子里却把牙咬得咯咯响?
他深知此刻根基未稳,若无皇帝支持,断不敢轻举妄动清洗前任班底。至于东厂提督这等要害职司,更是连口气都不敢喘的重了。
“回禀主子!”
他垂眼盯着地砖缝,声音压得极低。
“王公公在时,东厂提督一向由他自领,此次随驾出巡,才暂交随堂太监兴安代管。”
话未说完,后颈已渗出冷汗——他岂敢提兴安与王振的关系?这宫里的每片砖瓦,如今都还浸着王振的余威呢。
“哦……”
朱祁镇轻轻应了声,忽而一声冷笑。
难怪王振伏诛后,东厂的密报就只剩些鸡毛蒜皮!他心中腾起股无名火,却又压着没发作。
此刻他还不知道,兴安早已勾结周能,昨夜为叛军入宫大开方便之门。
朱祁镇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东厂这把刀——既是扎进百官后心的细针,也是攥在皇帝掌心的匕首,既要能贴着肉皮儿剜出细肉,又得有见血封喉的狠劲。
能握这刀柄的,必得是心狠手辣之人,又得有足够的忠诚,才不会反咬主子的手。
英宗从小到大,一直被王振“严加保护”,对其他太监的认知不过是些模糊影子。厂公这个职位又如此关键,还真不敢交给来路不明的人。
可身为帝王,竟对宫内众多的太监如隔云雾,连挑个可信之人都要反复掂量,朱祁镇忽而觉得可笑——金銮殿上一言九鼎的天子,竟被阉奴困成了睁眼瞎。
若不是史书明载“夺门之变”中有曹吉祥的身影,此刻怕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没有人选。
说起史书上的太监,刘瑾、魏忠贤、王承恩、汪直……哪一个不是搅动风云的狠角色?可英宗朝能叫上名的,翻来覆去不过王振与曹吉祥。
汪直?
他倒是把西厂磨成了皇权利刃的主儿,行事狠辣果决,可细想年月便要叹气——这位成化朝的西厂提督,如今怕是还在广西瑶寨里抓周呢。
他能少年提督西厂,哪止是靠狠辣果决?
朱见深用他,更看重他入宫时的干净,没沾过前朝党羽的墨,没受过内廷旧制的规训,这样的“清白身”,才好捏成帝王手里的新刀。
对!
不妨从内廷遴选些年轻苗子,借着查案良机调到近前。若见谁有伶俐模样、办事妥帖,便着意栽培——帝王手里的刀,总得亲自磨才趁手。
至于曹吉祥,暂且让他兼着东厂提督的职。
至少他初掌司礼监,根基未稳时得夹着尾巴做人,总好过让王振余党继续攥着刀刃,对着龙椅磨爪子。
“朕即日起迁居西苑。你去内廷挑些年轻的生面孔,将这里的宫人全部换掉。记住,要像白纸一样干净的。”
朱祁镇语气轻淡,抬眼望向西苑宫门,忽而转头直勾勾盯着曹吉祥。
“东厂乃天子耳目,便先由你兼管,待日后寻着合适人选,再做任命吧!”
“奴婢领旨,谢主子隆恩!”
曹吉祥强抑着内心激动,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这文是代皇权批红的朱笔,武是攥着百官脖颈的刀刃,当年王振便是凭这两样东西,把满朝公卿碾成了泥。
只要替陛下办妥眼下这几桩差使,何愁不能踩着王振的老路,成为下一个权倾内廷的“九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