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这片梧桐树,便是御花园了。苏湛正走着,却突然看到前方的清泉边竟然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
苏湛的心猛地一沉。皇宫的嫔妃及宫女在亥时禁足,按着武昭国的定律,宫女在亥时之后出行是要处以杖责之刑的,为何这个女人会出现在此地?
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却有着窈窕的身姿。她的一头长发在夜风之中轻舞,一件水蓝色的衣裳让她显得既飘逸而又空灵,仿佛于这清泉之中幻化而生的仙子一般。难道,她不是人吗?尽管那些年轻的侍卫私下里总是神神叨叨地说这后宫有女鬼,但是从来不信邪的苏湛却从来都不相信。此时他更加地为自己能够产生这样奇怪的念头而觉得好笑,且不管这个女子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身为侍卫军率领的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她作怪的。
于是苏湛举步走了过去,就在他距那女子还有几步之遥,想要大喝一声之时,那女子却微微地动了动,轻笑着唤道:“苏大人。”
苏湛怔住了。这个声音轻轻柔柔,却兀自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魔力,让苏湛的心头微微地动了动。
“是……珍婕妤娘娘?”话一出口,苏湛便大窘不已。身为侍卫,最大的禁忌便是与后宫的嫔妃有一丝一毫的牵扯。更何况,他又如何认定眼前的女人就是那位珍婕妤?
然而眼前的女子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与那清泉之水的叮咚声,轻到让苏湛情不自禁地怀疑自己是如何能够听得到这笑声的。
看天上月色如洗,静静地倒映在清泉池之中,而眼前身着水蓝色的女子绰约而立,虽然只是背影,但是苏湛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情愫。他初见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少女,未曾尝过人事。再次见面,她却已然成了高高在上的珍婕妤娘娘,人生的际遇何尝不让人兴叹?
而这一次,是第三次的见面?
那苏湛清了清嗓子,终是沉声道:“珍婕妤娘娘何苦这么晚了还在御花园呢?这几日宫内不甚太平,还请娘娘早点回宫。”
“哦?”那女子再次笑了,却十分慵懒地伸手撩动了一下长发。那黑缎般的青丝月光下荧荧地散发着光彩,“有苏大人你在,还会有什么危险吗?”充满了女人妩媚的话语,让苏湛听到自己的心脏轻轻跳动的声音。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是。眼前的女子,终是转过了头来,笑意盈盈的眼眸中流光溢彩,一张精巧的脸庞虽然被飞扬的发丝缠绕,却有着股子说不清的勾魂摄魄。
苏湛垂下了眼帘,道:“多谢珍婕妤娘娘的信任,只是宫中似有规矩,过了亥时便应是宫妃们禁足的时间。属下看娘娘还是及早回去的为好。”苏湛说完了话,却迟迟得不到回应,他少不得要抬起眼睛去看,却赫然看到朱砂举步朝着他走了过来。她的衣袂翻飞,青丝飘舞,她的眼眸如水,红唇似妖。苏湛竟然像中了魔似的,连动也不能动了。
“苏察哈尔查·湛。”她笑着说出了他的名字,却让苏湛浑身一震。这是一个他已经发了誓,打算要永远永远深埋入地底的名字,这是一个他决定永远永远不要再想起的名字。却……就这样轻易地被她道出来了。只是……这珍婕妤娘娘又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朱砂,苏湛却双拳紧握,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警惕,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苏大人,本宫要给你看一样东西。”然而那朱砂却在离苏湛还有几步的时候站住了,她举起了手臂,水蓝色的衣袖随着她手臂的抬起滑落下去,露出了纤细而又白皙的手腕,在月光下如凝脂般令人目眩。苏湛忽觉一股热气直顶脑门,情不自禁地别过头去。
“看着我!”朱砂的声音严厉起来,让苏湛下意识地转过头,却赫然看到眼前这位珍婕妤娘娘的手里多出了一只青色的小瓶,她旋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
那是……血的味道。
对于每一个经历过杀戮的人来说,血的气息是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它就像是一个恶魔,悄然潜入了你的血液你的骨髓你的灵魂里,这辈子,都别想要摆脱。
这血腥的气味丝丝缕缕牵动着苏湛的嗅觉,更牵动着他内心深处一直蠢蠢欲动的东西。苏湛不禁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
偏偏那个如妖似魅的女子,用她那灵动的眸含笑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将那小小的药瓶倾斜……
“不!”苏湛突然大叫一声,脑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断掉了。不行,他要阻止,他一定要阻止!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那种未知的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却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阻止那个女人要做的事情。
然而,已经迟了。
从那青色的小瓶之中滴下了一滴血珠,就像是一颗妖艳的血色珍珠落在了那如玉的手腕之上,却眨眼间消失。只是那么一瞬间,苏湛便看到了在那手腕上慢慢出现的图腾。
那带着血的气息的妖娆绽放的图腾!
苏湛的脚步顿住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施了法术冻结在那里,只有一双可以活动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那个图腾。
越来越清楚了,那个像一只凤凰般展翅的朱雀图腾……像是突然间从噩梦里显形的恶魔,猛地扑向苏湛,牢牢地将他抓住,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咬下去。
不……怎么会,怎么会!
苏湛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砂,看着她的脸庞,看着那个带着血腥和梦魇般邪恶气息的图腾,耳边嗡嗡作响,头脑里却一片空白。
“苏察哈尔查·湛。”她又在重复他的名字了,苏湛慢慢地后退着,充满了惊恐地看着她。
那张脸上有着坚定的表情,眼眸深处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此时的朱砂,再没有了平素里的温和与妩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高贵。是那么……高高在上,是那么的……让人心生景仰。
“苏察哈尔查·湛!”她的声音提高了一倍,像是一记春雷在苏湛的耳边炸响,让他彻头彻尾地清醒过来。
“在……”苏湛终于屈服了,遵从了那在血液里苦苦挣扎着的渴望。这一刻,苏湛突然感觉到了一种爽快,犹如火焰般迅速在体内燃烧着的热情让他好像获得了第二次的生命——快乐而强大。他垂下头,慢慢地跪倒下来,“苏察哈尔查·湛叩见乌洛拔提大人。”
“永远……”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像是响在他灵魂深处的声音,“不要忘记自己尊贵的血脉,永远不能舍弃自己的名字,那是你祖先的荣誉……”
苏湛浑身颤抖起来,有汩汩的热泪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他跪在那儿,任泪水肆意地滑下,他就这样跪着,像是一个乞求原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