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媳妇儿过上好日子。
李德才抹了把脸,话头突然一转:“桂芬呐,咱儿子这事儿……真不能再由着他了。
是,我是场长,可你瞅瞅这北大荒,哪个林场场长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咱儿子倒好,成天拎着杆枪横晃,人送外号‘李阎王'……”
他说到这儿,外头突然传来几声狗叫,吓得他一激灵。
等动静过去了,他才接着道:
“今儿这事儿,人家没要他的命,那是他命大!你当那猎户是吃素的?
人家能一斧子劈死熊瞎子,真要急了眼……”他猛地刹住话头,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鼻子声。
李德才站起来,膝盖骨嘎巴响了两声。
他隔着门板说:“我去看看儿子。你也别琢磨那些没用的……真要闹出人命,后悔就晚了。”
他走到外屋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回头补了句:“面在锅台上,趁热吃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门轴吱呀一响,王德才回手把门带上,走出院子。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芬将房门打开,慢慢地走到锅台前,看着那碗已经索了的鸡蛋面。
李德才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字字戳在她最怕的地方,让她脊背发凉,手脚发麻。
她僵在原地,胸口发闷,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连气都喘不匀。
她木然地站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搅成一团——后悔、害怕、不甘、委屈,全都混在一起,压得她心口生疼。
越想越觉得后路断了,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微微发抖。
终于,她像是狠下了心,一把拖过李德才刚才坐过的板凳。
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可她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坐到锅台边,抄起筷子,狠狠戳进那碗早就坨了的面条里。
面汤早就被吸干了,面条黏糊糊地结成一块,冷掉的鸡蛋边缘泛着灰白,透出一股子腥气。
她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越嚼越快,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咸涩的滋味在嘴里漫开,分不清是面条的味儿,还是她自己眼里憋着的泪。
难吃也得吃。自己耽误的,自己造的孽,跪着也得咽下去。
……
徐峰刚走到林山秀家的院门口,那条幸存的老狗就悄没声地凑了过来,尾巴轻轻摇晃着,在夜色里划出模糊的弧线。
它认得徐峰,所以并未出声。
徐峰刚要开口喊人,忽然瞥见林山魁家左侧的窗户——那层发黄的糊窗纸上,煤油灯的光晕忽明忽暗,将里头的人影投得晃晃悠悠。
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是有人在屋里来回踱步,又像是正弯腰收拾什么东西。
那晃动的身影正是林山秀。此刻她正盘腿坐在炕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厚厚的袼褙,手里捏着穿了麻绳的粗针,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