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呀,这真是一团乱麻!你们当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对我简直是个深不可测、漆黑一团。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把戏,也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福还是祸。于是我来到公园坐下来,想理清头绪,并且考虑今后该怎么办。
我经过一个小时的推测,终于得出了以下的结论。
也许那两个人是一番好意,也许是歹意;这点我无法断定——随它去吧。他们是玩把戏,搞阴谋,做实验,或是搞其他勾当,事实究竟怎样,无法断定——随它去吧。他们拿我打了一个赌;究竟怎样赌,无法断定——也随它去吧。不能确定的部分就是这样清理完毕。问题的其余部分却是明显的、毫无疑问的,如果我去英格兰银行要求把这张钞票存入它的主人账上,他们是会照办的,因为他们认识它的主人,虽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不过银行会盘问钞票怎么会到了我手里,如果我讲出实情,他们一定会把我送去难民收容所,如果我撒谎,他们一定会把我关到牢里去。假如我拿这张钞票随便到哪换钱,或是拿它去抵押贷款,后果也是一样。所以无论怎样,在那两兄弟回来之前,我都会背负这个沉重的负担。这东西对我毫无用处,形同粪土,然而我却不得不一边带着百万英磅,一边行乞度日。就算我想把它白送给别人,那也是送不掉的,因为无论是老实的农民或是心狠手辣的强盗,无论如何都不会收,连碰都不会碰一下。那两兄弟可以高枕无忧了。即使我把钞票扔掉,或是把它烧了,他们还是丝毫无损,因为他们能挂失,这样他们照样分文不缺。而我却不得不受一个月的罪,既无工资,又无好处——除非我帮人家赢得那场赌博(不管赌的是什么),获得那个许给我的职位。我当然想得到那个职位,这种人赏下来的无论什么职位都值得一干。
我对那份美差浮想联翩。我又有了生活的希望,毫无疑问,薪水决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月之后,我就会走上幸福之路了,想到这儿,我不禁一阵激动。这时候我正在街上溜达。一眼看到一个服装店,一种冲动涌上我的心头:甩掉这身破衣服,让自己重新穿得得体。我买得起新衣服吗?不行,我除了那一百万英镑以外,我在这世上一无所有。所以我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可是不一会儿我又转回来了。那种**无情地折磨着我。我正处在矛盾中,我已经在那家服装店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五六次。最后我还是没有抵住**,走进了服装店。我问他们有没有因为顾客试过的不合身的衣服。我所问的那个人没有搭理我,只是向另一个人指了指。然后我向他所指的那个人走过去,可他也是一声不吭,只点点头把我交代给另外一个人。我朝第三个人走过去,他说:
“马上就来。”
我一直等他把手头的事办完,然后才跟着他到了后面的一个房间,他取出一堆人家不肯要的衣服,给我挑出一套最寒酸的。我换上了这套衣服,可并不合身,而且毫无魅力可言,但它是新的,所以我很想把它买下来。我丝毫没有挑剔,我迟迟疑疑地说:
“请你们允许我过几天再来付钱吧。现在我没有带零钱。”
那个家伙摆出一副刻薄至极的嘴脸,说道:
“啊,是吗?说真的,我想你也没带。我看像你这样的阔人只会带大票子吧。”
这句话激怒了我,于是我说:
“朋友,你可别单凭衣着判断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这套衣服我买的起,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怕你们换不开一张大钞票罢了。”
他稍稍收敛了一点,态度有所改善,但仍以高傲的口吻说:
“我可没诚心出口伤人,可是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倒想告诉你,你认为我们换不开你带着的什么大钞票,这可是多管闲事。恰恰相反,我们换得开!”
我把那张钞票递给他,说道:
“啊,那好极了。我向你道歉。”
他微笑着接了过去,这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笑容,笑容里面有褶纹,有皱纹,还有螺旋纹,就像你往池塘里抛了一块砖。可是,只瞟了一眼钞票,他的笑容就僵住了,脸色大变,就像维苏威火山边那些小块平地上凝固的起起伏伏、像虫子爬似的熔岩。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谁的笑容定格成如此这般的永恒状态。那个家伙拿着钞票愣在那儿,一动不动,老板赶紧跑过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很不耐烦地说道:
“喂,怎么回事?有什么问题吗?有什么不对吗?”
我说:“什么问题也没有。我在等他找零钱。”
“好吧,好吧。托德,快把钱找给他,快把钱给他。”
托德反唇相讥:“把钱找给他!说得轻巧,先生,请你先看看这张钞票吧。”
老板看了一眼,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然后一下子钻进那一堆退货的衣服里乱翻起来,同时兴奋地自言自语:
“把一套拿不出手的衣服卖给一位品味特别的百万富翁!托德简直是个蠢货——天生的蠢货!老是这个样子。把每一位来这儿的阔佬都给得罪了,就因为他分不清百万富翁和流浪汉。啊,终于找到了。请您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吧,先生,把它丢到火里去吧。请您赏脸试试这件衬衫,还有这套衣服。正合适,太合适了——又简洁,又讲究,又典雅,完全是王公贵族的气派。这是一位外国的亲王定做的——您也许还认识他哩,先生,他就是尊敬的哈利法克斯亲王殿下。因为他母亲病危,只好把这套衣服放在我们这儿,重新做了一套丧服——可是后来他母亲并没有死。不过没关系,我们不能叫一切事情老照我们……我是说,老照他们……哈!裤子正合适,非常适合您,先生,真是太合适了!再试试这件马甲,啊哈,也很合适!再穿上外套——上帝!您看!真是完美极了——天衣无缝!这是我这辈子缝得最好的衣服。”
我表示满意。
“您说得很对,先生,您说得对,这套衣服还能先顶一阵儿。您等着瞧我们为您量身订做的衣服是什么样子吧。喂,托德,把本子和笔拿来,快记下来。腿长三十二……”如此这般等等。还没等我插一句嘴,他已经把我的尺寸量完了,正在吩咐做晚礼服、便装、衬衫以及各色各样的衣服。最后我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说:
“可是,老板,我不能定做这些衣服,除非你能不定结账的日子,或者你能换开这张钞票也行。”
“不定日子!这不像话,先生,不像话。您得说永远永远——这才对哩,先生。托德,赶紧把这些衣服做出来,一刻也别耽搁,然后送到这位先生的公馆里去。让那些不要紧的顾客等着。把这位先生的住址记下来,过几天……”
“我快搬家了。我什么时候来再留新地址。”
“您说得很对,先生,您说得很对。您请稍等一会儿——我送您,先生。这边请——再见,先生,再见。”
哈,往后的事你心里明白了吧?我顺其自然,马不停蹄地到各处去购买我所需要的一切东西,然后让人家找钱。不到一个星期,我就置办齐了所需的各色安享尊荣的行头,然后搬到汉诺威广场一家价格不菲的旅馆里。午餐和晚餐我都在旅馆里吃,可是早餐我还是会去照顾哈里斯小饭馆的生意,就是我当初靠那张一百万镑钞票吃了第一顿饭的地方。这样子一来我也给哈里斯招来了财运。消息已经传遍了,大家都知道有一个马甲口袋里揣着百万大钞的外国怪人光顾过这个地方。这就够了,以前的小饭馆不过是个穷的响叮当、勉强混口饭吃的小饭店,这一下子有了名气,每天都是顾客盈门。哈里斯对我感激不尽,总是不断把钱借给我用,我也是来者不拒。因此我虽然一贫如洗,可是却有钱花,过着有钱人和大人物才能过的舒服日子。我也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被识破,可是我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你看,这本来纯粹是件胡闹的事,可是就在我意识到大祸即将来临时,事情就朝着悲剧方向发展了。夜幕降临后,恐惧就降临到了我的身上,不停地折磨我。让我唉声叹气,在**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可是一到喜气洋洋的白天,恐惧的阴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于是我又洋洋得意起来,陶醉于每天的快乐生活,昏天黑地,如痴如醉。
说来也不足为奇,因为我已经成为这个世界名城的知名人物了,这使我十分骄傲,并且不只是骄傲,简直是得意忘形。你随意拿出一张报纸,无论是英格兰的、苏格兰的,或是爱尔兰的,总会发现里面有一两处提到一个“随身携带一百万镑钞票的家伙”极其最新言行的消息。起初刊登我的地方,总是在“人事杂谈”栏的最下面,后来关于我的报道就超越了各位爵士,后来盖过了二等爵男,由此类推,我的位置越升越高,名声也越来越响,直到达到我所能达到的巅峰,然后一直保持这种状态。这时候,我已经居于皇室之下和众公爵之上,除了全英大主教而外,我甚至比所有宗教界人物都要高出一头。可是你要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直到此时,还都只是小打小闹而已。然后是令人无法相信的幸运——就像骑士受勋一样——刹那间,默默无闻的我一下子有了金子般耀眼的声望:《幽默与娱乐》48杂志登了以我为主题的漫画!就这样,我功成名就,站稳脚跟了。虽然依然有人拿我调侃,可是玩笑之中却含着几分敬意,不那么放肆、那么粗俗了。可能还有人发笑,却没有人敢嘲笑我了。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幽默与娱乐》里的我衣衫褴褛,碎片随风飘**,正在和伦敦塔的卫兵讨价还价。啊,你可以想象的到那是个什么滋味:一个向来默默无闻得小伙子,忽然之间,他的只言片语都会到处传扬;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们相互转告:“那个走路的,就是他!”吃早餐的时候,也会有一大堆人围观;一到歌剧院的包厢,就会有无数观众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啊,我一天到晚出尽了风头——也可以说是独领**吧。
你知道吗,我还保留着我那套破衣服,时常穿着它出去,为的是品味一下从前那种乐趣。一旦有人胆敢侮辱我,我就拿出那张一百万镑的钞票来,把奚落我的人镇住。但是我的这种乐趣维持不下去了。杂志已经把我的那副打扮弄得人尽皆知,只要我一穿上它出去,马上就被别人认出来了,而且总会有一群人尾随着我。我刚想买东西,老板还不等我掏出我那张大票子来吓唬他,就会自愿把整个铺子里的东西赊给我。
大约在我声名远扬的第十天,我去拜访了美国公使,想为祖国效一点犬马之劳。他以高规格的礼仪接待了我,埋怨我迟迟未来拜访,公使说那天晚上他打算举行宴会,可是一位嘉宾因病缺席,所以如果我愿意留下来参加宴会的话他将十分高兴。我应允之后,就和公使开始聊天。交谈后我才知道他和我父亲从小就是同学,后来又同在耶鲁大学读书,一直到我父亲去世,他们始终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他吩咐我只要有空,就常去他家里坐坐,当然,对这个请求我是非常愿意的。
事实上,岂止愿意,我简直就是庆幸。一旦大祸临头,他也许还有办法救我,让我免受灭顶之灾。我也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可是说不定他真能够想出办法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因此我不敢冒失地把自己的秘密向他和盘托出。如果在开始的时候就遇见他,我一定会马上告诉他我的奇遇的。可是,现在我不敢说了,我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也就是说,深到不敢对刚结识的朋友说真话。但是照我自己的看法,我还没有到彻底完蛋的地步。因为,你知道,我虽然借了许多钱,却还是十分谨慎地不让全部外债超过我的支付能力——我是说不超过我的薪金。当然我不知道我的薪金到底会有多少,可是有一点我有把握,那就是,如果这次赌打赢了,我就可以任意选择那位富豪给我的任何职务,只要我能胜任——我想我一定是能胜任的。对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至于他们打的赌呢,我才不操心呢,我的运气一直不错。说到薪金,我想年薪会有六百到一千镑。一开始是六百镑吧,以后一年一年地往上加,直到我的才能获得肯定,薪水总能加到一千磅。目前我负的债还只相当于我第一年的薪金。尽管谁都想借钱给我,可是我用各种借口谢绝了大多数人。所以我所欠的债务只有三百镑现款,另外三百镑是赊欠的生活费和赊购的东西。我相信只要我继续小心节俭,我第二年的薪金就可以帮我度过这个月剩下的日子,而我也下定决心,决不胡乱挥霍。只要熬过这一个月,等我的雇主旅行归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那时,我就可以把两年的薪金如期偿还给我的债主们,也能立即开始工作了。
当天的宴会妙不可言,共有十四位来宾。绍勒迪希公爵和夫人以及他们的女儿安妮——格雷斯——伊莲诺——赛来斯特——等等……德·波亨夫人、纽格特伯爵和伯爵夫人、契普赛子爵、布拉瑟斯凯特爵士及其夫人,还有些没有头衔的来宾、公使和他们的夫人小姐,还有公使女儿的朋友,一个二十二岁的英国姑娘,名叫波蒂娅·郎姆。我一见到她就爱上了她,她也对我一见钟情,我能用心感觉出来。另外还有一个美国客人——在客厅里的客人一面等候用餐,一面冷眼旁观后到的客人,这时候仆人又通报一位来客:
“劳埃德·赫斯丁先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