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恩·巴蒂斯塔急得哭起来。亚瑟往前走几步迎了上去,那几个宪兵靴声橐橐地走过来,后面跟着一群穿着各式各样随手抓来的,衣服、瑟瑟发抖的仆人。宪兵们将亚瑟团团围住,这时本宅的主人和主妇才在那古怪的行列后面出现:男的穿着睡衣和拖鞋,女的穿的是浴衣,满头扎着鬈发纸卷儿。
“一定又有一场洪水,这些两两结伴的人都在往方舟走去!这不,又来了一对奇异的野兽!”
亚瑟眼望着那些怪里怪气的人物,脑子里忽然闪过书上这段话。若不是感到不合时宜,他真要大笑了,但他强忍住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应该考虑。“再见吧,圣母马利亚,天国的女王!”他低声说道,并把目光移向别处,以免朱莉娅头上跳动的鬈发纸卷儿再次诱使他说出刻薄的话来。
“劳烦你给我解释一下,”伯登先生朝宪兵中那个当官儿的走过去,说道,“这样忽然地闯入私宅是什么意思?我警告你,除非你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我就有权利向英国大使投诉。”
“我想,”那位军官硬生生地答道,“你会认为这就是一个充分的解释,英国大使当然也会这样看。”他抽出一张拘捕哲学系学生亚瑟·伯登的拘捕证,递给詹姆斯,并冷冷地补充说,“如果你想得到进一步解释,最好亲自去向警察局长询问。”
茱莉娅从她丈夫手中一把夺过那张纸,瞥了一眼,立即冲着亚瑟大发雷霆,俨然一个气急败坏的贵妇人样子。
“这么说是你给这个家败兴了!”她厉声说道,“让全城的下流胚子对着我们瞪眼睛,伸舌头,看我们的热闹!你不是很虔诚么,怎么倒落了个囚犯的下场?我们早就料到,那个天主教婆娘养的孩子——”
“你不可以对犯人说外语,太太。”军官插嘴说。
然而茱莉娅不停地说,在她那一连串英语中,他的劝告纯粹就没有人能听见。
“果然不出所料!斋戒啊,祈祷啊,神圣的默念啊,在这一切掩盖之下,却原来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下场。”
沃伦医生曾有一次把朱莉娅比作一盘色拉子,厨师不慎打翻了醋瓶子,陈年老醋流进盘子。她那尖利刺耳的声音使亚瑟的牙根发酸,便突然想起这个比喻。
“说这种话又有何用。”他说,“你不用打破将会引起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大家都明白你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先生们,请搜吧,我没有什么可藏匿的东西。”
宪兵们在房间里翻腾一气,检查了他的信件,查看了他在学校里写的文章,在他们翻箱笼倒抽屉的时候,亚瑟就坐在床沿上等候,虽因激动而微微脸红,但一点也不感到痛苦。抄家之举并未使他心神不宁。凡是有可能牵连别人的信件都早已烧掉,除了一两首半带革命性、半带神秘性的小诗稿和两三张青年意大利报之外,宪兵们枉自折腾一气,什么也没捞到。茱莉娅经不住小叔子再三恳请,终于还是回床睡觉去了。她露出鄙夷的姿态,从亚瑟身边走过,杰姆仕温顺地跟在后面。
托玛斯一直迈着沉重的步子在那里踱来踱去,待他们离开房间以后,他才竭力作出不以为意的姿态,走到军官面前,请求允许他同犯人讲几句话。见军官点头答应,他便走到亚瑟跟前,嘎声嘎气低语道:
“我说,这真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对此我感到非常遗憾。”
亚瑟仰起头来,那面容像夏日清晨一样静谧。“你一向待我很好,”他说,“没有什么可难过的。我是会安然无恙的。”
“呃,亚瑟!”托玛斯将胡子狠狠地捋了一把,不顾一切提出了那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是——这些是和——钱有关系吗?因此,倘若是的话,我——”
“与钱没有关系!噢,没有!怎么会与——”
“这么说,是跟某件政治上的愚蠢行为有关了?这我倒是想到了。好吧,不要垂头丧气——对朱莉娅那一套胡言乱语也别介意,这都怪她那条刻薄的舌头。你如果需要帮助——无论是现款,或是别的什么——只管告诉我好啦!”
亚瑟默默地伸出手,托玛斯轻轻一握,走出房间,因为他要竭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从而使得他的面部表情比平素更加呆滞。
宪兵们这时已经完成了搜查,那位负责这事的军官命令亚瑟穿上出门时的衣服。他立刻遵命照办,随后转身离开房间。看来当着宪兵们的面同他母亲的小祈祷室告别,的确不便。
“你们能不能暂时离开房间一会儿?”他问,“你们瞧,我既跑不掉,也没有什么东西可藏匿”
“对不起,这个倒没什么关系。”
他走进壁龛,跪到地上,亲吻十字架的下端和底座,轻声低语道:“主啊,使我至死不渝吧。”
当他立起身时,那位站在桌旁的军官正在端详蒙泰尼里的肖像。“这是你的亲戚吗?”他问道。
“不是,他是我的忏悔神甫,布列西盖拉教区的新主教。”
那些意大利的仆人在楼梯上等待着,又着急又难过。他们全都喜欢亚瑟,因为他和他母亲都是好人。见他走下来,大家将他团团围住,很伤感地亲吻他的手和衣服。
吉安·巴德斯塔站在一边,眼泪顺着他那灰白的胡子淌了下来。伯登家的人没有一个出来送他。他们的冷漠越发显出了仆人的友好和同情心。当他握紧伸过来的手时,亚瑟激动得快要哭出声来。
“再见,吉安.巴蒂斯塔。替我亲一亲孩子们。再见,特丽萨。大伙儿都为我祈祷吧,上帝保佑你们!别啦,别啦!!”
他匆匆下楼跑向前门。一分钟后,只有一群默不作声的男仆和抽泣不止的女佣人站立在门外台阶上,目送马车辚辚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