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是人们最欣赏的部分。”
“没错,可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
“是因为没有艺术性吗?”
“不——不,的确没有艺术性可言。我的意思——由于它太残忍。”
他略微一笑。
“残忍?你的意思是针对那个驼子而言吗?”
“我是说——当然啦,那个人自己好像无所谓,毫无疑问,那是他谋生糊口的一种方式,就像马戏骑手和马戏女郎干的那一行是他们谋生糊口的方式一样。但这总叫人觉得不愉快。这是耻辱,这是一个人的堕落。”
“他也许不见得比干这一行以前更堕落吧。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堕落的,只不过各自堕落的形式不同罢了。”
“对,但这——我敢说你会觉得是个荒谬的偏见,可是在我来看,一个人的躯体是神圣的,我不愿看它受到亵渎,使它变得丑陋不堪。”
“一个人的灵魂呢?”
他突然停住,一手扶着河堤的石栏杆站着,直面望着她。
“一个人的灵魂?”她一面重复着这句话,一面也停住脚步,惊异地看着他。
他突然张开双手,激动不已。
“难道你没有想到那个可怜的小丑也可能有个灵魂——一个鲜活的、挣扎着的人的灵魂,被束缚于一个扭曲的躯壳里,不得不受其驱使和奴役?你,对一切都是一副慈悲心肠——你,怜悯那个穿着丑角彩衣、挂着铃铛的躯体——然而你可曾想过,,那个甚至没有五颜六色的衣服掩盖、**在外的灵魂?想想它在众人面前冻得哆嗦,屈辱和苦难使它喘不过气来——感受到鞭子一样的嘲笑——他们的哄笑就像烧红的烙铁烧在**的皮肉上!再想想它的过去——在众人的面前那样无助——由于大山不愿压住它——因为岩石无心遮盖它——妒忌那些能够躲进某个地洞藏身的老鼠。想起了一个灵魂已经麻痹——想喊无声,欲哭无泪——它必须忍耐,忍耐,再忍耐。哦!我是在胡说八道!你怎么不笑呢?你这个人没有幽默感!”
琼玛慢慢转过身,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沿着河岸向前走去。整个晚上,她从未想到过他的烦恼——不管它是什么——与杂耍有联系;而现在,突然进发的慨叹,使他把内心生活的一幅画面隐隐约约展现在她面前,尽管她可怜他,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在她身旁走着,掉头他向,远远望着河水。
“我想让你知道,”他忽然开口说话,以一种咄咄逼人的神气说道,“我刚才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纯粹是无稽之谈。我这个人颇喜欢幻想,不喜欢别人真拿它当回事。”
她没有作答,他们静静地往前走去。当他们路过乌菲齐宫的大门时,他穿过马路,停在一个倚在栏杆上的“黑色包裹”前。
“小家伙,怎么啦?”他问道,这样柔和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
“你因为什么不回家?”
那个包裹动弹了一下,呻吟似的喃喃了一句什么。琼玛走了过去,见到一个大概六岁的小孩,衣服又破又脏,蹲在人行道上仿佛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牛虻正弯下腰,用手抚摸着那个头发蓬乱的脑袋。
“怎么回事?”他把身体压得更低,以便听清楚他模糊不清的答话,“你应该回家去睡觉,小孩子晚上不要出门,你会被冻坏的!把手伸给我,像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跳起来!你家住在哪里?”
他拉住那个小孩的胳膊,把他举了起来。没想到那个孩子尖叫一声,立刻缩回身体。
“怎么了?”牛虻问道,跪到地上,“噢!夫人,看这儿!”
那个孩子的肩膀和外套沾满血。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了?”牛虻以爱抚的口吻继续说。
“是摔了一跤,对吗?不对?有人打你了吗?我猜也是!是谁?”
“我叔叔。”
“啊,是这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他喝醉了,我、我——”
“你跟他找麻烦了——是这样吗?大人喝醉了的时候,你是不好麻烦他的呀,小家伙,他们是不喜欢别人跟他找麻烦的。我们拿这个小东西怎么办呢,夫人?到亮光下来,孩子,让我看看你的胳膊。来,搂住我的脖子,我不会弄疼你的。这就对啦!。”
他双手抱起那个男孩,穿过了街道,把他搁在石栏杆上。然后掏出一把小刀,熟练地划开那只撕破的袖管。那个小孩把头埋在他的胸前,琼玛则扶着他那只受伤的胳膊。肩膀已经肿了起来,胳膊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把这样小的孩子伤成这样子,真不像话。”牛虻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包扎在伤口的周围,以免外套蹭疼伤口,“他用什么打的?”
“铁锹。我请他给我一个索尔多,想去拐角的那家店里买点米粥,他就用铁锹打了我。”
牛虻打了个寒战。“啊!”他轻声说,“那可疼得很哪,是吗,小家伙?”
“他用铁锹打我——我就跑出来了。”
“然后你就四处流浪,饭也没吃?”
那个小孩没有作答,开始失声痛哭起来。牛虻把他从栏杆上抱了下来。
“别哭!别哭!马上就没事了。我不知道从哪里能叫一辆马车。恐怕所有的马车都等在剧场门口了,今晚那儿有一场盛大演出。真对不起,夫人,我拖累了你,不过——”
“愿意跟你在一起。你也许需要有个人帮忙。你觉得你能抱他走那么远吗?他不是很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