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能行,谢谢你。”
他们在剧院门口叫了几辆马车,可它们全都坐了人。演出已经散场,观众业已离去。墙上贴的海报醒目地印着绮达的名字,她在这场芭蕾舞中担任主角。牛虻拜托琼玛等他一会儿,然后走到演员出口处,跟一位侍者搭上了话。
“莱尼小姐走了没有?”
“没有,先生。”那人答道。看到一位穿着讲究的绅士抱着一个衣衫破烂的街头小孩,他感到有些固惑,“我想,莱尼小姐说话就出来了。她的马车在那儿候着呢。瞧,她来啦。”
绮达挽着一位年轻骑兵军官的臂膀走下楼来。她显得风姿绰约,大红的丝绒披风罩着晚礼服,一把用鸵鸟羽毛织成的大扇子挂在腰间。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将手从军官臂弯里抽出来,惊异地走近牛虻。
“费利斯!”她低声地叫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了?”
“我在街上捡到了这个小孩,他受了伤,饿着肚子,我想想要尽快把他送回家去。哪里也找不到一辆马车,所以我想借用你的车子。”
“费利斯!你打算把这样一个可怕的讨吃要饭的孩子带进你的屋子!去叫一个警察来,把他带到收容所或者别的什么适合他去的地方。你总不能把全城所有的叫花子都——”
“他受了伤,”牛虻重复了一遍,“就是要送收容所,也得等到明天。现在我得照料他,给他弄点儿东西吃。”
绮达颦眉蹙目,微露厌恶之意:“你就这么让他的头靠着你的衬衣!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他恶心死了!”
牛虻抬起头,一股怒气突然形之于色。
“他可饿着肚子,”他怒不可遏地说,“你不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是吗?”
“列瓦雷士先生,”琼玛走上前来插话说道,“我的住所离这儿很近,我们还是把孩子带那儿去吧!你要是再找不到车,我会想法安排他过夜的。”
他立刻转过身去:“你不介意吗?”
“当然不。晚安,莱尼小姐!”
那位吉卜赛女郎冷硬地鞠了一躬,愤然耸一耸肩膀。
她又挽起了那位军官的胳膊,撩起裙摆从他们身边走过,上了那辆引起争论的马车。
“要是你乐意的话,我就打发车回来接你和那个孩子。”绮达在马车踏脚上停了一会儿,说道。
“非常好,我这就把地址告诉他。”他走到人行道上,把住址给了那位车夫,而后抱着那个孩子又回到琼玛的身边。
凯蒂在家等待着她的女主人。听到出了什么事后,她跑去端来热水和别的所需的东西。牛虻将孩子放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则跪在他身旁,灵巧地替他脱掉那件褴褛的衣服,两手温存而又熟练地给孩子洗了澡,并把伤口包扎好。他刚给孩子洗完,用一块暖和的毛毯包裹他的时候,琼玛双手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
“你的病人准备吃饭了吗?”她一面发问,一面冲那个陌生的小家伙笑一笑,“我已经给他准备好了。”
牛虻站了起来,把那身脏衣服整成一团。“你的房间恐怕给我们弄得乱七八糟了,”他说,“这些东西嘛,最好扔进火炉里去,明天我给他买几件新衣服:你屋里有白兰地吗,夫人?我想,我应该给他喝一点儿。请原谅,我得去洗一洗手。”
等那个孩子吃完晚饭后,乱蓬蓬的脑袋立刻靠到牛虻的白衬衫上,在他的怀抱中睡熟了。琼玛帮助凯蒂把房间收拾整齐以后,这才在桌旁坐下来。
“列瓦雷士先生,你回家前必须吃点东西——你晚饭几乎一口也没吃,况且天已不早了。”
“要是方便的话,我倒想来杯英国式的茶。对不起,让你忙到这么晚。”
“噢!不用客气的。把那个孩子搁到沙发上,他会累垮你的。等一等,我在坐垫上放一条床单,每天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吗?除了那个酒鬼恶棍,找找看他还有什么别的亲人。如果没有,只好照莱尼小姐的主意,把他送到收容所去了。最仁慈的办法也许是在他脖子上挂一块石头,扔进河里去,不过那样做的话,我可就得承担不愉快的后果了。睡得真沉!不走运的小东西——甚至都不会像只走失的小猫那样保护自己!”
当凯蒂提着茶壶走进来时,那个男孩醒了过来,带着惊恐的表情坐了起来。他一眼认出牛虻(那孩子已经把他看作当然的保护人),就挣扎着下了沙发,拖着毛毯走过来依偎在牛虻身边。这会他已完全有了精神,问这问那。他指着那只残废的左手问道:“这是什么?”
牛虻的左手拿着一块饼:“这个吗?饼。你想再吃一点吗?我认为你已经吃饱了。小男子汉,等到明天再吃吧。”
“不是——是那个!”他伸出一只手摸一摸牛虻几根断指的残根和手腕上的大疤痕。牛虻放下手中的饼。
“噢,是这个!这和你肩膀上的那个东西一样的——我被一个比我壮实的人打了。”
“疼得很吗?”
“哦,我不知道——不见得比别的事情更叫人感到疼痛。好啦,好啦,回去睡觉吧。天这么晚了,不要再提问题啦。”
马车开来时,那个孩子已经睡着了。牛虻没有喊醒他,温柔地把他抱起来,随后出了房门走到楼梯上。
“今天在我看来,你似乎是服务天使。”牛虻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对琼玛说,“可是这不会妨碍我们今后尽情辩论。”
“我可不愿和任何人争吵。”
“啊!可是我有。没有争吵,生活就难以忍受。一场激烈的争吵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比杂耍表演更有意思!”
说完,他抱着那个熟睡的孩子,吃吃地笑着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