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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3页)

一阵长久的沉默。

“呃,后来我就到处漂泊,看看我能在哪儿找到活干——待在利马我会疯掉的。我最后走到了库斯科,在那里——真的,我为什么要讲这些陈年旧事打扰你呢,这些事甚至不值博得一笑。”

她仰起头看着他,目光深沉而严肃,“请别这样说。”她说

他咬了咬嘴唇,又撕下了一片垫毯的流苏。

“要我接着往下说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怕回忆往事对你来说太痛苦了。”

“你以为不讲出来我就会忘了吗?那只会更糟。可是不要认为是事情的本身让我难以忘记,使我难以忘怀的是我曾经失去过自制力。”

“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我的勇气到了终点,我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一个懦夫。”

“人的忍耐自然是有限度的。”

“对,人只需达到这个界线,他就永远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他还会达到这个限度。,,

“你能不能跟我谈一谈,”她迟迟疑疑地问道,“你怎么才二十岁就孤身一人流浪到那种地方呢?”

“原因很简单,我的生活原本有一个很好的开始,那还是在原来那个国家的家里,而后我就离家出走了。”

“什么原因?”

他哈哈大笑,笑声急促而刺耳。

“为什么?我想,大概因为我是一头自命不凡的小野兽。我生长在豪门富家,从小养尊处优,以为这个世界是粉红色的棉絮和糖衣杏仁组成的。后来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发现我曾经信赖的某一个人欺骗了我。怎么,你为何这样吃惊!怎么回事?”

“没什么。请你继续往下说。”

“我发觉我被人欺骗了,相信了一个谎话。当然,这种事说来也很平常。可是正如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样,我当时年轻气盛,认为说谎的人都该下地狱。于是我离家出走,逃到南美,是死是活由我自己去混。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嘴上一个西班牙语单词也不会说,并且也没有一点糊口的能耐,仅有白净的双手和花钱如流水的习惯。其必然的结果就是,为了救治我对假地狱的想像,我跳进了真正的地狱里。而且陷得很深——一陷就是五年,直到杜普雷探险队从那个地方路过,才把我拉出来。”

“五年。噢,真是恐怖!难道你一个朋友也没有吗?”

“朋友?我——”他突然以一副凶狠的面孔转向她,“我从来就没朋友!”

之后他似乎对自己的冲动有点难为情,继续往下说:

“你千万别把我讲的这些事看得太认真,也许我把情况说得太坏了。其实最初的一年半并不算太坏,那时我年轻力壮,那个拉斯加水手在我身上留下他的记号以前,我的日子混得挺不错。但从那以后我就找不到工作了。想来真有趣,如果运用得当,一根拨火棍也能成为一件有效工具,一旦打成瘸子,就没有人愿意雇用你了。”

“你都做过什么工作呢?”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一段时间以打零工为生,给甘蔗种植园里的黑奴搬搬东西,跑跑腿,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但那也干不长:那些监工常常要把我赶走。因为我腿瘸,跑不快,也搬不动重东西。后来我的伤口常常发炎,要不就得些稀奇古怪的病。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去了银矿,想要在那里找到活干。可是一无所获,矿主觉得收留我这样的人几乎就是笑话,那班矿工呢,他们拼命打我。”

“为什么呢?”

“噢,我觉得是人类的本性吧!他们看见我只有一只手能反击因此我不得不离开那儿,继续流浪,漫无目的地流浪,指望能有什么奇迹发生。”

“徒步吗?靠着那只瘸脚?”

他抬起头来,突然显出一副可怜的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我——我那时饿着肚子啊。”他说。

她侧转头,一只手托住下巴。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始说话,但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

“呃,我走啊走啊,一直到走得快让我疯掉,仍然找不到工作。我走到厄瓜多尔,那里的情形更糟。有时候我给人家补补锅——我是个很不错的补锅匠呢——或者给人家跑跑腿,或者打扫打扫猪圈,有时我——噢,我根本就不清楚干些什么。直到有一天——”

那只瘦骨嶙峋的棕黄色的手突然在桌子上攥起拳头,琼玛抬起头来,焦急地望了他一眼。他脸的侧面正对着她,她看见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血管在搏动,像一柄锤子急速而不均匀地捶打着。她向前探身,把一只温柔的手放在他的臂膀上。

“别再说下去了,这事说起来都让人感到恐怖。”

他带着质疑的目光注视着那只手,摇了摇头,而后从容不迫,继续着说道:

“后来有一天,我碰上了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你还记得那天傍晚看到的那个杂耍班子吧,呃,和那差不多,仅是更加庸俗,更加卑贱。那个杂耍班子在路边搭起帐篷准备过夜;我到他们的帐篷那儿乞讨。唔,那天很热,我已经饿得半死,所以——我昏倒在帐篷门口。那时候我常常突然昏倒,就像寄宿学校的女学生因为束胸束得太紧突然昏过去一样。于是他们把我弄了进去,给了我白兰地,还有吃的等。后来——第二天早上——他们对我提出——”

又是一阵静默。

“他们想找一个驼子,或者某个怪物,能够让孩子们对他扔橘子皮和香蕉皮——找个让他们捧腹大笑的东西——那天晚上你见过那个小丑——那一行我做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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