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两个朋友（第2页）

索瓦多先生很快钓到了第一条鲈鱼，随后莫利梭钓到了第二条，没一会儿，他们就不断地举起钓竿。当鱼上钩的时候，钓丝的头子上会带出一条活泼翻腾的银光闪耀的鱼儿。奇怪，这一回钓鱼像是得到了神的帮助。

一个细密的网袋放在他们脚底下的水里，他们麻利地把这些鱼放进去。收获的甜美总是让人容易忘记不愉快。每个人，重新找回被剥夺的嗜好就会对那种快乐抓住不放的。

天气和暖，温暖的阳光照射在他们的背上。他们忘记了要细听，要注意周围的环境了。他们仿佛忘了世上其他事。此刻，他们只知道钓鱼。突然间，一阵沉闷声使地面发抖。它像是从地底下出来的了。那是炮声响起来，像雷滚过天边。

莫利梭回过头去，望见左边远远的河岸上，那座瓦里雷山的侧影正披着一层白的雪花一样的东西，那是刚刚从炮口喷出来的硝烟。立刻，第二道烟又从这炮台的顶上喷出来了，几秒钟之后，一道新的爆炸声又开始怒吼了。紧接着，好些爆炸声连绵不绝的传来，那座高山不断地散发出它那种歇斯底里的气息。吐出它那些乳白色烟雾——这些烟雾袅袅的天空里上升，在山顶上堆成了一层云雾。

索瓦多先生耸着双肩无奈地说：“现在，他们又开始动手了。”

莫利梭是个性子温和的人，他正专注地盯着他钓丝上的浮子不住地往下沉。忽然，他愤愤地说：“这帮畜生，真是太愚蠢了。”

索瓦多先生回答道：“他们还不如畜生呢。”

莫利梭正钓到了一条鲤鱼，他高声说道：“可以说，凡是有政府在的时候，一定都会这么干。”

索瓦多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共和国就不会宣战了……”

莫利梭岔开他的话题说：“有帝王，向国外打仗；有共和国，向国内打仗。”

后来，他们开始用平静而智慧的人的那种稳健理性讨论起来，辩论政治上的大问题。结果，他们彼此都确认人是永远不会自由的，战争是必然的。

然而，瓦里雷山的炮声却更频繁了。炮弹摧毁了很多法国的房子，打乱人们的正常生活，结束了很多生命和梦想、许多期待中的快乐、许多憧憬中的幸福。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在失去儿子的母亲的心上，死了丈夫的良妻的心上，没有了爸爸的爱女的心上，制造更多的再也不会结束的痛苦。

“这就是人生！”索瓦多先生义愤地喊着。

“您不如说这就是死亡吧。”莫利梭带着讽刺的语气回答。

不过，他们感觉他们身后有人在走动，都吃了一惊。于是，转过脸来看，四个带着兵器，胡子拉碴，戴着平顶军帽，穿着仆人制服般的长襟军服的大个子，正用枪口瞄着他们的脸。

瞬时两根钓竿同时从他们的手里滑下来，落到河里去了。

他们都被捉住，被绑上抬走，扔进一只小船里，只用了几秒钟。最后，小船渡到了那个沙洲上。他们看见了二十多个德国兵在那所被人最初认为是无人搭理的房子后面，一个浑身长毛的巨灵样的人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抽着一支既长又大的瓷烟斗，用地道的法国话问他们：“喂，先生们，你们钓了一回很好的鱼吧？”同时，一个士兵在那军官的脚前，小心翼翼地把他带回来的满是鲜鱼的网袋放下了。那个普鲁士人微笑地说：“嘿！嘿！我明白你们钓鱼的成绩很好。不过你们仔细地听我说，不要害怕。我认为你们是奸细，被人派来专门侦探我们的。你们假装钓鱼，为的是更好地掩护你们。你们现在已经落到我手里了，职能认为你们倒霉。我现在捉了你们，就要枪毙你们。现在是战争时期，算你们倒霉。不过你们既然从前哨走能走到这来，一定知道回去的口令，把这口令告诉我，我就可以赦免你们。”

两个朋友面无血色的背靠背站在一起，因为一阵轻微的神经震动手开始抖动，他们不敢说一句话。那军官接着说：“只要你们告诉我，我保证，不会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你们可以安全地回去。假如你们坚持不说，那就去见上帝吧，你们选择吧。”他们仍然纹丝不动，没有开口，两个朋友似乎是被吓傻了。那普鲁士军官安闲地伸手指着河里又继续说：“你们好好考虑吧，五分钟之后你们就要到水底里去了。五分钟之后噢！”

瓦里雷山的炮声始终没有停止，一阵强过一阵。

两个钓鱼的人依然僵立着没有一句话。那个德国人用德语发了命令。随后他退后了自己的椅子，和两个俘虏保持距离。接着来了12个士兵，立正站在在相距二十来步远近的地方，脚下放的是他们的枪。

那军官接着说：“我能给你们一分钟，多一两秒钟都不行。”

随后，军官突然站起来，走莫利梭身边，伸出了胳膊挽着他把他引到了别处，低声对他说：“快说，那个口令是什么？你那个伙伴什么也不会知道的，我们可以对他装个样子。”莫利梭仍然是一个字也不说。随后，那普鲁士人又把索瓦多先生引开了，并且对他说出了同样的话。索瓦多先生也没有回答。他们最后一次紧靠着站在一起了。德国军官发出了命令。兵士们都托起了他们的枪。

这时候，莫利梭看到了那只盛满了鲈鱼的网袋上面，那东西依然放在野草里，只离他几步远。

还能够跳动的鱼伴着一道日光刺伤了他的眼睛。于是一阵悲伤感袭上了他的心头，尽管极力使自己镇定，泪水已经充满了他的眼眶。

他口吃着说：“永别了，索瓦多先生。”

索瓦多先生也诺诺道：“永别了，莫利梭先生。”

他们互相握住了手，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

那军官喊道：“放！”12枝枪一起开火，响声一片。

索瓦多先生一下就向前扑做一团了，莫利梭个子高些，摇晃了两下，才侧着身颓然仰面倒在他伙伴的身上。他的脸朝着天，鲜血满面，从他那件胸部被打穿了的短襟军服里向外迸大量的血。

德国军官命令处理善后。

他的那些士兵都散了，他们拿了些绳子和石头来，在两个法国人的脚上系上石头。随后，把他们抬到河岸。

瓦里雷山的炮声并没有停止，山顶又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炮灰。

莫利梭的头和脚分别被两个兵士抬着。另外两个，用相同的方式抬着索瓦多先生。两具尸体来回摇摆了几下子，就被远远地扔出去了，他们的尸体先在空中绘出一条曲线，在水里好像站着似地往水里沉。石头拖着他们的脚先落进了水里。

河里的水被他们的尸体溅起来水花了，翻腾了几下，最后归于波纹。终于平静后无数细细的涟漪都滚到了岸边。有一点儿血浮起来了。

德国军官神色泰然自若的低声说：“钓到的鱼呢？”然后他走到了那边的房子前。忽然，他看见了野草里面那只盛满了鲈鱼的网袋，仔细端量了一会儿，微笑着大声喊道：“喂，过来个人！”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兵士跑了过来。那军官把那两个法国人钓来的鱼扔给他，一面命令道：“趁这些鱼还新鲜美味，烹调好了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