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584年初起,雷帝的体力日渐衰退。御医们说他患的是血液变质、内脏腐败病。他全身浮肿,皮肤一片片地脱落,发出一股难闻的臭气。即使涂上香料,仍不能驱散这股臭味。
雷帝害怕夜色降临,因为它带来的是一片日暮途穷的凄惨景象。每天夜里,他在若明若暗中恍惚看到儿子的形象:有时服饰华丽,笑容可掬;有时面容愁惨,额头带一个血洞。这个幽灵同他谈话,雷帝还回答,然后他突然大叫一声,跳下床来。侍卫们跑进来,照料他重新入睡。但有时他不肯再睡,让人把教士找来,鸣钟做弥撒。到天明时,他已经精疲力竭,茫然若失,无法临朝理政。
御医的药剂和教士的祈祷都不能医好他的疾病,雷帝又开始求助巫术。占星家、占卜者和巫师从全国各地云集莫斯科。巫师在宫殿附近的一间房屋里闭门不出,求神下界,保沙皇平安。巫术大师们这样大规模汇集一堂,真是前所未有。沙皇的亲信别尔斯基亲王每天来询问他们,但他们的看法仍是悲观的。各种天象都一致表明,君王晏驾已为期不远。别尔斯基将术士们的结论秘不上奏,以免惊动沙皇。
虽然臣属多方面封锁消息和百般安慰,都不能改善雷帝的心情,他自知已病人膏肓。身上的臭气日益浓烈,睾丸肿大,疼痛难忍。伊凡雷帝认真考虑了帝位继承问题,并在贵族们面前口授圣旨,立费多尔为帝位继承人。
伊凡雷帝叮嘱费多尔要施仁政,避免同基督教国家进行无益的战争。为了辅弼这位昏庸无能的幼主执政,他任命了一个护国委员会,由五位贵族组成,他们是战功卓绝的伊丹·舒伊斯基、瓦西里三世侄女的儿子伊凡·穆斯迪斯拉沃斯基、第一位皇后安娜·斯塔西亚的弟弟尼塞塔斯·尤利耶夫、雷帝的两个亲信波格达内·别尔斯基亲王和鲍利斯·戈杜诺夫亲王。在这五个人当中,鲍利斯·戈杜诺夫最为干练,他的妹妹伊琳娜嫁给了费多尔。
伊凡雷帝自知死期将至,变得懦弱而温情,他称五位护国委员为“朋友”、“战友”。他命令释放波兰和德国战俘,并减少捐税。雷帝再一次向众臣抱怨说:“朕一生中迫于贵族们阴谋篡位,才不得不违反本性而用重刑。”
伊凡雷帝即使在表示这种天使般的仁慈时,还不免偶尔流露出本性的残忍。由于有人不慎失言,使他得知占星家们为他测定的死期是1584年3月18日时,他就愤愤地说:“如果他们测得不对,就把他们都活活烧死。”
临死的伊凡雷帝最喜欢的消遣是让人把他连同座椅抬到国库存放大厅,一连几个小时地玩赏那些装在箱子里的宝石。3月15日,他邀请英国大使若罗姆·霍尔赛爵士与他同去欣赏宝石。英国大使看到绿色、蓝色、红色的宝石,还有珍珠和钻石被他抓起,然后从颤抖的手指上滑落。珠光宝气使他那贪婪的眼睛闪烁发光。他对那些宝石爱不释手,而且还能说出宝石的产地和价钱。他好像为突然发现自己这样的富有而感到惊奇,又为自己不得不离开这一切而感到痛苦。
伊凡雷帝面对这些宝藏悲喜交集。也许是由于一时的冲动,他突然昏厥过去,这可吓坏了英国大使,他连忙叫人把雷帝抬回寝宫。
苏醒后,伊凡雷帝还不相信自己马上就会死去。他认为,在教士、医生和术士们的协同努力下,还有康复的可能。但他还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告诉总主教,如果最近他死了,入殓时不要以沙皇的身份,要以教士的身份。他的父亲瓦西里三世临终前也表示过同样的愿望。
在沙皇左右,在克里姆林宫内外,笼罩着一种阴郁的寂静,人们都在教堂里祈祷。3月17日,伊凡雷帝洗过热水浴后,身体感到异常轻快。翌日清晨,精神更好。他想起了术士们预言他的死期是3月18日,就对波格达内·别尔斯基说:“据占卜者们讲,朕最后一息当在今日,而朕却感到精力反而更充沛了。让这群招摇撞骗的家伙们自己去死吧!”波格达内·别尔斯基去把这一判决通知聚集在配殿的术士们,他们镇定地说:“等一等,今天还没有过完呢。”
侍从们又给沙皇准备好了热水浴,伊凡雷帝舒畅地跳进水里,洗了三个小时。出浴后,他上床睡了一觉。醒后,情绪极佳。起床时他在内衣外又套上一件睡衣,把宫廷歌手们召来,跟他们共同歌唱。送走歌手后,他坐在棋桌前,要波格达内·别尔斯基与他对弈。但是,他的手已变得瘫软无力,不能在棋盘上很好地移动棋子了。棋盘上的国王和王后都被他的手碰倒,滚落到地上。他的身体也随之瘫软下来,病情复发,两臂下垂,脑袋触到棋盘上。左右的人呼喊,奔走。医生们用伏特加酒和草药给他擦身,想让他苏醒过来。但一切都无力回天了。
总主教遵从伊凡雷帝遗嘱,在一旁为他读圣职授任礼的祷文。他被洗浴后,头戴僧帽,身穿僧衣,永远获得了一个僧侣的名字若纳斯教士。身着僧衣的尸体胸前还放了一个木质十字架和一个基督复活圣像。
有些人在前厅窃窃私语,说沙皇并未善终,而是被急于篡权的波格达内·别尔斯基和鲍利斯·戈杜诺夫毒死的。英国大使若罗姆·霍尔赛爵士也持这种看法。但这一切都没有确凿的证据。伊凡雷帝很可能是因肠道及泌尿器官某种感染而死。
毫无疑问,软弱无能的费多尔势必要做个傀儡皇帝。贵族们哀痛的面容也难已掩饰他们内心的解脱之感,他们挤在身穿粗呢僧服的尸体前,回想过去,还是不寒而栗。他们的噩梦真的一去不复返了,伊凡雷帝会不会突然从**跳起来,把他们毫不怜悯地送上断头台?
可是,在克里姆林宫外面,无数沉默的群众几天来就一直在等待着沙皇的消息。鲍利斯·戈杜诺夫害怕臣民乘机作乱或宫廷发生政变,拖延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宣告沙皇晏驾。直到护国委员会把帝位继承的细节安排妥当,他才令人敲响丧钟,令人登上红墙的阶梯宣布:“沙皇晏驾!”此时,应声而起的是一片嚎啕大哭,人群纷纷跪倒。对俄国的平民百姓来说,雷帝虽然有过错和罪恶,但毕竟是上帝派到世间的代表。人们不能批评他,正像不能批评上帝一样。身为一国之父,他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在俄国,受压迫受剥削的老百姓拥戴的始终是强者的性格。皮鞭固然可怕,但不妨碍爱戴,有时还相辅相成。暴君正是以恐怖来赢得民心的。
在圣米哈伊尔·阿尔尚热大教堂,参加沙皇葬礼的人真可谓人山人海。伊凡雷帝被安葬在他狂怒时杀死的那位太子的墓旁。墓碑上刻着这样一段话:“1584年3月18日,诚笃的君王、沙皇、全俄罗斯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作为若纳斯修士葬于此地。”
费多尔被推上了帝位,这个身体赢弱、性格柔懦的人被突然落到肩上的皇权弄得不知所措。他的父亲在评论他的时候说,他适合做教堂的圣器管理人,而不适合做帝国的继承人。沙皇给他起的绰号是“敲钟人”。新沙皇从亲政一开始就倚重那位身体健壮、野心勃勃的内兄鲍利斯·戈杜诺夫。不久,他就代替费多尔统治了俄国。
伊凡雷帝的一生,生活环境的特殊、政治利益的需求和性格的偏执,使他变得残酷暴躁、野心膨胀,致使他征伐无度,杀人无数。尽管如此,伊凡雷帝的后人们仍感谢他给予了人民一个强大的俄罗斯。伊凡雷帝死去已经有400多年,但他所创建的国家还在,仍然那样辽阔。
1953年,伊凡雷帝的尸骨被批准从墓穴中挖出以供研究。通过对其遗骨的化验分析,困扰人们四个世纪的秘密有了答案,这位暴君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关节炎疼痛的折磨和困扰,而且无药可医。当时最常用的止痛药中混有水银,而我们现在知道,水银会导致人类行为的变异,包括间歇性的狂怒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