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与卢梭相遇读《卢梭问题》
卢梭的著作大概也是那种众所周知而又少有人阅读的经典。我已经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读了《忏悔录》,以至于有点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读过,因为其中的一些细节有可能是通过别人的转述才进入了我的记忆。说实话,在读《卢梭问题》之前,我对卢梭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而且,说来惭愧,我一直就像年少轻狂的年轻人一样,对他还有一点不自觉的轻视,似乎觉得他那些我从来都没读过的著作也不过如此而已。
终于,我读到了这本恩斯特·卡西勒著、彼得·盖伊编、王春华译的《卢梭问题》。
所谓"卢梭问题"就是:卢梭的全部著作是否具有统一性?
尽管卢梭一再声称自己的思想是一个整体,但是,这个钟表匠的儿子并未将自己的所有著作像钟表一样组装起来,它们影响着迥然不同的各种思潮和运动,让左右两派,甚至左派中的左派和右派中的右派,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指针。两百多年来,批评家们在他究竟是理性主义或非理性主义,自然神论、天主教或新教等等一系列问题上争论不休。
卡西勒认同卢梭自己的说法,他让我们"集中精力去关注可以说是卢梭根本思想真正诞生的那一瞬"(本文未说明出处的引文均来自《卢梭问题》)。那是1749年夏天,已经37岁、几乎一事无成的卢梭在路上看到了第戎学院刊登在报纸上的有奖征文题目:科学与艺术的复兴是否有助于敦风化俗?卢梭后来描述,那一瞬间,仿佛有万千道光芒使他头晕目眩,无数思想纷至沓来,他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卡西勒解释说,在此之前,卢梭对于他那个时代所热爱、所尊崇的一切,对于18世纪的生活理念与文化理念,一直愤愤不平,一直觉得自己与它们颇为疏远,但是,它们的灿烂光辉,他与孔狄亚克和狄德罗这些精神领袖之间的友谊,让他一直不敢有所流露。"但是现在,所有这些辛辛苦苦筑就的堤坝都溃决了。在他心中,一种崭新的伦理**已被唤醒……他的感觉一下子变得明晰而洞彻。"它的基本观念写在《论科学与艺术》的结尾:"德性啊!你就是纯朴的灵魂的崇高科学,难道非要花那么多的苦心与功夫才能认识你吗?你的原则不就铭刻在每个人的心里吗?要认识你的法则,不是只消返求诸己,并在感情宁静的时候谛听自己良知的声音就够了吗?这就是真正的哲学了,让我们学会满足于这种哲学吧!"
这种观念贯穿在卢梭的所有思想之中,而他的所有思想又都跟他的个人生活紧密纠缠在一起。作为一介平民,他自己就是他的全部资本,他的知识积累也都是通过自学完成的。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才会理解为什么《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的序言开头就说:"我认为,在人类的一切知识中,最有用但也最不完善的知识,就是关于人的知识。而且我敢断言,德尔斐神庙里仅有的铭文中所说的那句箴言(按即'认识你自己'),比伦理学家们的所有大部头著作更重要也更难懂。"
从某种意义上说,卢梭的大部分著作,跟《忏悔录》一样,都是他为自己作出的辩护,同时也是对当时社会的控诉。用最简单的一言以蔽之,则是《爱弥儿》开头的那句话:"出自造物主之手的东西,都是好的,而一到了人的手里,就全变坏了。"他始终认为,人生来都是善良的,都是自由、平等的,只是因为受到了社会的扭曲和侵蚀,才染上了恶习,犯下了错误和罪孽;就连文艺复兴以来的科学和艺术,特别是发展到他那个时代的虚伪、腐朽的文明,只能是伤风败俗,更遑论其他种种制度和社会风尚。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他在《爱弥儿》里对人类的良心作出了无与伦比、堪称空前绝后的赞美:"良心啊!良心!你这神圣的本能,来自天国的不朽的声音,你给一种无知而有限,却智慧而自由的存在(按即人类)以可靠的指引……"
但是,他并不指望人类社会回归或臻于某种理想化的、返璞归真的自然状态,他在《论不平等》的序言里明确表示,那是"一种不再存在,也许根本就没存在过,或许将来也不会存在的状态"。然而,他紧接着又说,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对这种状态有正确的概念,才能对我们目前的状态作出适当的评价。这种既有理想**、又有理性认知的态度同样体现于《社会契约论》的那句广为传诵的名言:"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不同的人会对这句话有不同的体会和解读。我想,如果要理解这句话的本意,就应该参考卡西勒所说的"卢梭的乐观主义",那是"他最喜爱的作家普鲁塔克的那种英雄乐观主义,是古代历史中伟大典范人物的那种英雄乐观主义"。"他要求人类应该理解自己的命运,并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迷失于对生存苦难的徒然哀叹而不能自拔。他所有的政治理想和社会理想都产生于这一要求。"--久违了,政治理想和社会理想!久违了,英雄乐观主义!
如果说,良知(或良心)是卢梭思想的根本,那么,自由就是他的思想的核心。他甚至"不要求人类共同体来促进人类的幸福、福祉与欢乐",但是,"共同体应该保障人类的自由,并因此使人类回复于他真正的命运"。对此,有人(譬如罗素)会嘲讽说,卢梭一生经常处于流浪状态,这种生活状态使他难以忍受任何约束;换言之,卢梭崇尚自由,乃是因为放纵成性。这当然是误解,甚或是污蔑。在此,我不得不完整引述卡西勒的解说:
"对他而言,自由并不意味着随心所欲,而是指克制与摈弃一切随心所欲,是指服从于个体为自身所设立的严厉而不可侵犯的法则。决定自由的真正特性的,不是拒斥或免除这一法则,而是自由地同意它。……"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卢梭与康德和黑格尔在自由观念上的关联。但是,看到这里,我也隐隐有些担忧,因为卡西勒的这个演讲是在1932年发表的,那是一个让我们敏感的历史时刻。无论是卢梭本人还是卡西勒,都似乎未能令人信服地说明,究竟如何保持个人的自由与权威之间的平衡?另一方面,事实上也不断有人对卢梭进行激烈的批判。譬如,以赛亚·伯林就在《自由及其背叛》里说:"卢梭自称是有史以来最激越和最强烈地热爱人类自由的人,他试图摆脱一切束缚,……尽管如此,在整个现代思想史上,卢梭是自由最阴险和最可怕的一个敌人。"--究竟孰是孰非?
凭藉卡西勒在《卢梭问题》中提供的钥匙,我匆匆浏览了卢梭的整个思想大厦的各个房间。尽管我在此无法提供有效的论证,但是我愿意相信卡西勒对于卢梭的阐释是合理的。感谢卡西勒、彼得·盖伊和王春华,让我与卢梭相遇。所幸的是,在此之前,我已经差不多收齐了卢梭著作全部中译本,仿佛事先做好了准备。当然,这仅仅是个开始。卢梭的思想与他的人生经历一样,充满**,充满矛盾,就像我们的青春岁月,在粗糙、芜杂和惶惑之中,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我衷心祈愿有更多的人与卢梭相遇,有更多的开始,从而开启更多的可能性。终于会有一天,我们也可以和卢梭一样,以良知为本,以自由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