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一个角度是对《论语?阳货》所记“阳货欲见孔子”(17.1)一章的补充说明;另一角度又是对孔子所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的进一步说明。
正所谓“胁肩谄笑”,其实就是“巧言令色”。包括子路所不理解的那种“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都是类似的行径。说透了,就是——虚伪!
说到虚伪,那真就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题了。一方面,它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世上几乎找不到什么人不深恶痛绝,把它作为人类的恶行败德而加以口诛笔伐。也就是说,似乎是一个无须讨论的问题了。但另一方面,我们又分明感觉到自己随时随地都生活在虚伪的包围之中,世上几乎就找不到什么没有虚伪存在的净土。所以,这似乎又是一个很有必要深入研究的问题。正是这两个方面的二律背反使“虚伪”突现在我们的生活之中,不仅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而且各圣贤们也困惑不已,所以又反复论述。(仅仅关于“巧言令色”的论述,在《论语》中就有三处,分别在《学而》《公冶长》《阳货》三篇。)
至于孟子在这里为什么又提到这个话题,则是从“谄媚”引发起的。因为学生公孙丑提到为什么不主动去拜见诸侯的问题,孟子在回答时说到两个方面的表现:一方面是像段干木、泄柳那样,过于清高,过于孤芳自赏,似乎也没有必要。因为儒者凡事反对走极端,而主张中正平和、恰如其分。另一方面就说到谄媚的问题了。虽然他这里没有明说,但我们可以揣测到,他所指的“胁肩谄笑”之徒,正是那逢迎、巴结各国诸侯的纵横术士们。他反复鞭挞的对象,这里也就没有明确说明说了。
从谄媚到虚伪,换句话说,谄媚本身也就是虚伪。有人说:“虚伪及欺诈产生各种罪恶。”有人甚至说得更为干脆:“虚伪乃罪恶之源!”
问题还是在于,理解到这些以后,我们拿什么来与之较量,怎样来清除这人类的“罪恶之源”呢?
这恐怕就不是能够“毕其功于一役”,甚至于“毕其功于一代”的事了吧。
【原文】
戴盈之①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②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③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注释】
①戴盈之:人名,宋国大夫。
②兹:年。
③攘:偷。
【评析】
好一条偷鸡贼的逻辑!
好一则偷鸡贼的寓言!
这条偷鸡贼的逻辑就是分步改错,明明认识到自己不对,但就是不愿意彻底改正,而以数量减少来遮掩性质不改的问题。
这则偷鸡贼的寓言生动而幽默,看似荒唐,实际上是人心写照。在我们现实生活中,无论是戒烟、戒赌、戒毒,还是“反腐倡廉”中披露出来的一些案子,其当事人不是多少。不都有一点这个偷鸡贼的心态和逻辑吗?
弃恶从善,痛改前非。好一个“痛”字了得!
【原文】
匡章①曰:“陈仲子②岂不诚廉士哉?居放陵③,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④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⑤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⑥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⑦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垆⑧,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⑨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颇曰:‘恶用是轻轻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轻轻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注释】
①匡章:齐国名将,其言行见于《战国策?齐策、燕策》和《吕氏春秋?不屈、爱类》。
②陈仲子:齐国人,又称田仲、陈仲、於(yú)陵仲子等。
③放陵:地名,在今山东长山县南,距临淄约二百里。
④螬(cáo):即蛴螬,俗称“地蚕”、“大蚕”,是金龟子的幼虫。
⑤将:拿,取。
⑥巨擘(bò):大拇指,引申为在某一方面杰出的人或事物。
⑦盗跖:据说是春秋时有名的大盗,柳下惠的兄弟。
⑧辟垆(lú):绩麻练麻。绩麻为辟,练麻为垆。
⑨盖(gě):地名,是陈戴的封邑。
⑩频颇(pō):即颦蹙,不愉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