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金璇不服气:“那也说不定,我就听说过幽州九鼎铜和东海珊瑚金都是少见的神铁,但有人把两重铁铸在一起,出来的却是软皮皮的烂泥。”
金子昭道:“胡说八道,祖先传下了一首口诀:”刀名半,盾为缺。分而成神兵,合而日破碎。‘意思是说,刀和盾虽然厉害,然而终究是残缺不全,一旦合而为一,那便能发挥破月碎日的威力,难道还能骗你么?而且咱家的两块碎片上沾了两大高手的精血,灵神牵引之下,境界只有更高!“众弟子听到”合而日破碎“一句,无不悠然神往,裴回为人最是淡泊,也忍不住默念几遍:”日破碎…日破碎,不知道这’日‘,到底是怎么破法?“却听金子昭话锋一转:”可是这中间,还有一个死结,这个结,嘿嘿,解不开啊…“
金璇道:“爹,您就别卖关子啦。”
金子昭点头道:“其实这事儿说穿了也简单得紧,咱们家用的是盾,他昴日楼使的是刀,这两块日碎,你说是该铸成刀,还是铸成盾?你说拿去铸盾吧,他姓程的不会使,打死不干,要说铸成刀,咱们家可又不愿做这亏本买卖了,因此两位先人说来说去,不得要领,终于翻了脸,从此鸡犬相闻,却到老死不相往来。”
金璇搔搔头:“对啊,这个不容易决定。”想了想,忽道:“要是我啊,为了顾全义气,索性就把手里的日碎让了给他。”
金子昭沉声道:“你这丫头知道什么?如果是普通的身外钱财,那么两家世交,断无争夺之理,但白日碎是祖宗的遗物,供手让人,那是不孝的大罪,如何能够使得?”顿了顿,继续说道:“程艮在信上,就是要我派一个门人和他昴日楼的弟子单挑一场,谁输谁就把日碎供手相让,嘿嘿,这家伙多年来没有熔掉手上的黑日碎,我就知道他是在打我烈日山庄白日碎的主意。”
金璇怒道:“爹,姓程的既然不讲义气在先,那就让女儿出场,给他个教训!”
金子昭微微一晒:“此战虽不及当年金顶的道魔之争,却也关乎我烈日山庄的存亡,祖宗遗物倘若不保,你爹也就没脸做人了,派你上场?我要自杀还不会找根绳子上吊么?”又喝了口茶,目光扫过其它的弟子,最后落在六弟子裴回身上,笑道:“姓程的说明要弟子对弟子,那是自知没有胜我的把握,回儿,你的武艺近来突飞猛进,论火候虽尚不及为师,但体力魄力,却尽可弥补,昴日楼自程艮以下,我看没人能压得住你,为师想派你出战,如何?”
裴回连忙下跪叩头,叫道:“回儿必不负恩师重望!”
金子昭笑道:“你立下大功,我重重赏你好东西!”说着瞧了女儿一眼,见她把头垂得低低的,脖子后已经红得像火一样。
二﹑水,火
庭园里,阵阵刀风呼啸卷过。使刀的是个黑衣短打的矮个子青年,冷峻的脸目中透着英武,眉头锁得紧紧的,一柄墨黑的刀像是和娇羞的映山红有仇,毫不留情地把枝头上的红粉摧得飞扬零落。他对着一棵杜娟树左右上下,连劈六六三十六刀,快如电,稳如山,精奇兼资,狠准异常。末了收刀而立,刀光映着漫天的飘血飞絮,缓缓坠落,景像美得令人痴迷,却见他伸手在肩上大力一拂,把落下的残花如同灰尘般拂于土泥。
远处的阁楼中,一个美女倚窗而坐,看着青年沈思有顷,又开始舞刀;看着枝头上的红花,又开始颤抖…
“冰儿,我可以进来么?”柔和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进来!”冰儿回过头来,水灵灵的眼睛里,冰冷的目光在男子推门而进的时候瞬间化作热情。男子身穿白衣长袍,高大的身材,一张国字脸,笑得柔和,径自坐到冰儿的身旁,笑道:“冰儿,这几天怎么不出来走走?”
冰儿懒洋洋地道:“出来走什么?”
“陪我啊,我不能常常往你家跑,万一让我师父知道,我死定啦。”
冰儿打了个呵欠:“陪你裴回大少爷,用得着小女子么?你的璇师妹呢?”
裴回道:“冰儿,我对你说了十万九千次,我对璇师妹,就像哥哥对妹妹,从没有半点别的!”
冰儿懒懒的一笑:“哈哈,我不过是逗着你玩儿的,怎么就当真了?”有意无意地向窗外横了一眼,遍地的深红﹑浅红,那青衣男子却已不在。
裴回看着眼前的柔弱女子,心里的爱念直是无可抑止,正要伸手去抱她,身后一阵刀风吹来,袭在背上,是滚滚的炙热之浪,然而侵入心神的,却是死亡的寒冷。裴回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显示出烈日山庄第一高手的风范,只听他纵声清啸,背上的银盾倏然来在手中,却不是以盾挡刀,而是反臂横掠,盾缘的锋刃直削偷袭者上身,这招是师传烈日七势中的“俱焚势”,以玉石俱焚之势攻敌之必救,往往危机自解。
那偷袭者哈哈一笑,刀锋回掠,“叮”的一声,刀尖斜挑在盾边上,裴回手臂立感酸麻,他不及回头,反而向前踏上半步,卸去敌刀古怪的劲道,忽地向窗外掠去。偷袭者不容他遁走,凛冽的刀气紧随而上,后发却先至,眼看要在目标跳出窗户﹑凌空无以趋避的一瞬间,穿透他的身体。裴回本来从窗子的左侧跃出,这时候左手拼指在窗子上一点,借力改变方向,在空中绕了半个圈子,避过敌刀的追击,重又跃回到室中,终于可以正面对着那偷袭者。
裴回是烈日山庄中的后起之秀,功夫之强,声势之盛,在天南武林少有人及,但从遇袭以来,敌人接连三刀,无不精妙入微,加上以有心算无心,竟把他打得连回头瞧瞧对手是何模样,也有所不能,此刻凭着灵敏的反应和精湛的身法,夺回主动,然而望着偷袭者,却像是吓了一跳,反失去了战意,结结巴巴地道:“程﹑程老爷子!”
偷袭者是个高大的中年汉子,满脸红光,虬髯挺如枪戟,额头高高鼓起,显是内力别具一格,且十分精纯。他一刀劈空,脸上微有惊奇的神色,随即仰天大笑起来:“好,好,是我算错了一着,我的冰儿既在这里,你小子又怎么肯独自跳窗逃跑?哈哈,哈哈!不过有这样的身手,已是远胜我年轻之时了。”
冰儿退在一边,她初时只看见那凌厉耀眼的刀光,心中忍不住一阵悸动,这时候瞧见偷袭者的相貌,却不无失望地轻呼:“阿爹,你﹑你怎么砍起裴大哥来了?”
红脸汉子收起长刀,大声道:“谁砍他了,爹这是在试试他的斤两!”
裴回忙道:“是啊,老爷子肯考较小子的武艺,是小子的荣幸!”
红脸汉子向他一笑,道:“不错,不错,真不错,金子昭的眼光好!一个月后的比武,由你出战吧?”
裴回道:“是。”
红脸汉子忽然沉下了脸,冷然道:“坐下,和你商量件事!”
“你只要输掉比武,冰儿就是你的。”
“裴大哥,为了我们的将来,请你答应我爹爹。”
昴日楼主程艮斩钉截铁的条件,和程冰儿楚楚可怜的哀求还在裴回耳边轰然迥**,久久不去。
裴回认识程冰儿,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之下。还记得那是三个月前的一天,裴回下山到就近的集市上办年货,碰上三四个邪派武人正在调戏一名少女,他为人侠义,多年来锄强扶弱,天南武林之中,无不知道“烈日少侠”的名头,这时候自然出手替少女打发了。这是个极美的少女,水汪汪的眼﹑红红的唇…她或许还不及裴回的师妹金璇那样明艳照人,但骨子里那种柔弱的媚惑,那种懒懒的,好象什么也不在乎的娇态,却是金璇所没有的。如果金璇是一团闪耀的火,那么这少女就该是一泓清静的水。
裴回向来喜欢水,不喜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