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话说得愈发玄乎:“不仅需要清晨第一遍鸡鸣时采下的带露花瓣,还需配上子时月光下晒足七日的草药之蕊,其间的分量火候,差之一毫,便会失了安神的功效,反而成了伤身的毒物。许多辅料,更是需要奴婢亲自去城外山野间,依着时节寻觅才行。”
这一番话,将一味小小的安神香说得比炼制仙丹还复杂。
饭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钟毓灵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都是“原来我的安神香这么厉害”的表情。
而沈励行的目光,则是在碧水那张故作平静的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看穿。
就在碧水后背几乎要被冷汗浸透之时,他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轻描淡写地开口,仿佛真的信了这套说辞,“那便劳烦你了。”
碧水闻言,紧绷的脊背倏然一松,连忙低下头去:“二公子客气,奴婢不敢当。”
那厢碧水话音刚落,钟毓灵的筷子又伸向了那盘金黄酥脆的烧鹅。她眼巴巴地瞅着那最后一只鹅腿,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难得的珍馐。
“世子妃,”碧水的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响起,“您今儿个用得有些多了,仔细又像上回那样积了食,夜里该睡不安稳了。”
钟毓灵的动作一顿,小嘴微微嘟起,满脸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可这烧鹅腿还剩一半呢,扔了多可惜呀。”
“二公子还未进食完呢,何况吃不完的,自然会赐给下人。”碧水温声劝着,手脚麻利地取走了钟毓灵面前的碗筷。
“好吧好吧,都听碧水姐姐的。”钟毓灵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像只被夺了食的小猫,怏怏地垂下了脑袋,准备起身回院。
沈励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他想起初见时,她在他房中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想起傅大夫私下提过,说这位世子妃身子亏空得厉害,之前还一直馋着糖吃。
看来,在宁古塔那苦寒之地,她是真的没吃过一顿饱饭。
沈励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眸色深沉。
钟毓灵和碧水出了膳堂,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夜色如墨,唯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就在此时,一只灰鸽“扑棱”一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假山顶上。那鸽子通体灰色,唯有尾羽末梢,缀着一小撮扎眼的纯黑。
碧水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只鸽子,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哇,今晚的月亮好圆呀!”钟毓灵却像是毫无所觉,仰着小脸,指着天上的明月,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惊叹。
就在这时,碧水忽然哎哟一声,身子微微一弓,手捂住了小腹。
周围经过的护卫朝着碧水看了一眼。
“怎么了,碧水姐姐?”钟毓灵立刻紧张地转过头来,扶住她的胳膊。
碧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许是晚风吹的,肚子有些不舒服。世子妃,您在这儿稍等奴婢片刻,奴婢去去就回。”
“啊?要不要紧?那你快去快回!”钟毓灵信以为真,连声催促道,脸上写满了担忧。
“谢世子妃。”碧水屈膝一福,捂着肚子,转身匆匆朝着另一条岔路的小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