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排走,你没有这样的权利!前边的应该是旗子!”
“解——散!”一个个子矮矮的军官,挥动着明晃晃的军刀,尖厉地叫喊。
在他身边稍微向后一些,有一个身材魁梧、刚刮过胡子、留有白色唇髭的人。他身穿一件衬有红里子的灰大衣,下身穿一条缀有黄色丝带的宽筒军裤。他也仿佛一撮毛一样反背着两只手,高高地挑起浓密的白色眉毛,看着巴威尔。
母亲已经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事,在她的脑海里,有一种大声的叫喊,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可能从嗓子中爆发出来。这声叫喊让她透不过气来,可是她两手揪住了胸口,克制着这个喊声。群众把她的儿子推来挤去,她踉踉跄跄,毫不犹豫,几乎是不知不觉地朝前走去。
保护红旗的人与灰色的队伍,逐渐接近。士兵们丑陋的面庞,能够清晰地看到被挤压成一条既脏又黄的窄带子,横贯整条大街。在这条狭小的带子上,高低不平地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眼睛;在它前边,刺刀寒气袭人。刺刀瞄准了人们心窝,还没有触着他们,就已经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挑出了行队,让他们不完整地溃败下来。
母亲听到了身后有逃窜的脚步声。有些压低了的慌张的声音,不停地呼喊着:
“散开,伙伴们!”
“符拉索夫,赶快跑!”
“回来,巴威尔!”
“将旗子扔下,巴威尔!”维索夫希诃夫忧郁地说,“给我,我把它藏起来!”
他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旗杆,旗子略微向后晃了一下。
“快放手!”巴威尔叫了一声。
尼古拉似乎被火烫了一般将手放开。歌声彻底消失了,群众纷纷停住了前进的脚步,牢牢地围住巴威尔。可是,他仍然推开人群,勇敢地继续向前走。忽然,一阵静默逼来,它似乎是从看不到的天上自己降下来的,立即将人们笼罩在通明的薄雾中。
至多不过二十个人聚拢在红旗底下,可他们却是坚毅不决地立着——是一种为他们担心和想要和他们讲话的朦胧愿望,驱使着母亲向他们走去。
“将他们手中那个东西抢下来,中尉!”飘来那个高高的个子的老头冷酷无情的命令声。他伸出了一只手,指向她的儿子。那个身材矮小的军官奔到巴威尔的前面,伸手握住了旗杆,尖厉地喊道:
“放手!”
“把手给我拿开!”巴威尔大声地恐吓道。
旗子突然向左歪斜,又骤然右倾,红彤彤地在空中飘扬着,很快又笔直地直立起来——军官被群众推挤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尼古拉捏紧了铁拳,伸直了手臂,飞一般地从母亲跟前跑过去。
几名士兵往前奔去,其中有一名挥了一下枪托——儿子晃了一晃,立刻倾倒下去,在灰色的士兵当中消失了。
“唉哟!”有人悲伤地叫喊了一句。这时母亲发出了野兽般地嚎叫。可是在士兵的行列里头,她听到了巴威尔嘹亮的声音。
“再见了,母亲!再见了,我亲爱的!”
“他还活着!他挂念着我呢!”母亲的心不由地跳动了两下。
“再见了,我的母亲!”安德烈大声叫道。
母亲踮起脚尖,挥舞着两只手,竭力地想望望他们。从士兵们的头顶上看过去,她看到了安德烈那圆圆的脸庞——他笑着,跟母亲点头致意。
“我亲爱的……安德烈!……巴沙!”她叫喊着。
“再见了,同志们!”他们在士兵的队列中叫喊着。
回答他们叫声的,是很多时断时续的回响,这回响是从窗子中、房顶上和别的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母亲的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穿过薄薄的云雾,她看到了她跟前那个矮小的军官。他的脸庞通红,神情严厉,向着母亲叫道:
“滚一边去,老太婆!”
母亲把他从头到脚端详了一下,看到在他脚下倒着那被折成两截的旗杆——在有一截上边,还有一块完好无损的红布。她弯下身子将它捡起来。那位军官从她手中将旗杆抢过去,扔到一旁,跺着脚高声叫喊:
“让你滚开!”
在士兵当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儿歌声。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四周一切都忽然转动、摇晃和颤抖起来。在空中笼罩着一种仿佛电线被风刮得那种朦胧的声音,每一个角落全都是沉重而慌张的嗡嗡声。军官不一会儿就跑了过去,气急败坏地尖叫:
“不许他们唱,克拉衣诺夫中尉!”
母亲颤巍巍地走到被丢掉的断旗子一旁,又将它捡了起来。
歌声异常混乱地颤抖,时断时续,终于还是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