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二章（第3页）

“噢，尼古拉，你听着!这是我今天带来的格利格的歌曲……你将窗户关上吧。”

她打开乐谱，左手很轻地弹着键盘。开始，太阳光暖和地映在索菲亚的头上与肩膀上，不久就照到了键盘上，抚弄着她的纤细手指，在她的手指上跳跃着。音乐慢慢地充斥着整个房间，不知不觉地把母亲那沉睡的心唤醒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母亲的心里，从回想以前的暗无天日的洞窟中，浮现出了一件早就本该忘掉，此刻却使人悲痛的、历历在目的屈辱故事。

在母亲的心中，过去事情的回忆依然跳动着。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产生出了另一种新的念头：

“你瞧，人们心平气和地、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争吵，不酗酒，也不为了一片面包而互相争夺……跟那些在黑暗里生活着的人们截然不同。”

索菲亚抽着烟，她抽得很多，几乎是在一根连着一根。

“这首歌曲是已经去世了的阿斯嘉最喜爱的，”她很快地喷了一口浓浓的烟雾，说完以后，又重新手摸琴键，弹奏出既柔和又凄切的和音，“过去，我是多么喜爱为他弹钢琴。他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对每一个人都可怜，对每一个人都关心。”

“她一定是在怀念她那死去的丈夫。”母亲感觉出来了。“噢，她还面带微笑呢。”

“他给了我很多很多的幸福，”索菲亚低低地说着，仿佛是在用美妙的琴音为她伴奏，“他是多么知道应该怎样生活啊。”

“是呀!”尼古拉抚摩着自己的胡须，附和着姐姐的话，“他真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索菲亚扔掉手里刚刚点燃的那根香烟，转过身来向母亲说：

“这样难听的噪音没影响您吧?”

母亲有些懊丧地答道：

“您用不着问我，我什么都不明白。我坐在这里一边倾听着，一边想自己的心事呢。”

“不，您肯定可以听明白。”索菲亚说，“只要是女人，没有听不明白音乐的，尤其是在她痛苦的时候。”

她使劲儿按着琴键，钢琴便发出了一声特别高的响声，就像一个人听见了关于自己不幸的事情一样。这件事把她的心震动了，引起了这种使人惊醒的激动人心的声音。一阵活泼的音律，仿佛惊讶般的颤抖起来，又惶恐不安地匆匆不见了；然后又发出了一声愤恨的叫声，将其他的声音全压下去了。肯定是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幸的事，而这件不幸的事所惹起的不是哀怨，而是愤慨。最后，终于来了一个和蔼而顽强的人，他哼起一首纯洁而美妙的歌曲，仿佛在劝说人们，让大家都随着他一起走。

母亲心中彻底陶醉在美妙的音乐中了，脸上流露出动人的笑容，彻底相信自己能够帮他们姐弟二人做一件对他们有意义的事。

她左顾右盼地观察了一阵儿，但是应当做些什么呢?随后她轻轻地来到厨房中，预备茶炊。

但是，她心底的这种希冀还是不能完全消失。她一边倒着茶，一边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说。她的心仿佛被她自己那些亲切的话打动着，而这些温暖的话语有一部分是为他们姐弟俩说的。

“我们这些生活贫困的人，确实，每一样都可以感觉得出，但就是不会用语言说明白。明白是明白了，就是嘴太笨了，这是很羞愧的。我们经常因为羞愧，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气。生活简直是从每个方面都在鞭笞着你，在你想要歇息的时候，打消你的这种想法。”

尼古拉一边听着母亲讲，一边悄悄地擦他的眼镜。

索菲亚忘记了去抽那根快要抽完的烟卷，只顾瞪圆了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母亲的脸孔。她侧着身子坐在钢琴前面，不断地用她那又细又长的右手手指慢慢地按着琴键。这种轻快的谐音，谨慎地和母亲那些发自内心的淳朴语言汇合在一块儿。

“我如今对关于自己与人们的事情，多少都可以说一点儿了，因为……因为我此刻才慢慢明白了，可以相互比较了。过去啊，虽然是活着，但是没有一点儿比较，认为每家每户的生活全都是相同的。如今，我看见其他人的生活就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生活，感觉很难过!”

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接着说：

“可能有的话说得不正确，有的话没有必要说，因为你们都明白这些话中所含的道理。”

她的声音中似乎含着泪水，但是她的眼睛中却流露着微笑。她看着他们两个，继续说：

“我想将我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好叫你们明白，我是多么盼望你们幸福呀!”

“我们都知道!”尼古拉小声地说道。

母亲依然感觉没有尽兴，她又和他们说起了她觉得十分新鲜、无比重要的事。他们二人静静地倾听她的叙述，被这个普通人的平凡故事深深地感动了，因为故事虽然普通，其中却意味深长。如同成千上万个人的生活都经过她的口讲了出来，她所有的生活既普通而又简单，所以她的经历具有象征意义。

尼古拉将胳臂支在桌子上，用手托住了头，身体纹丝不动，紧紧地眯着眼睛，穿过镜片看着母亲的脸庞。

索菲亚倚在椅背上，有时候颤抖一下，可怜地摇摇头。她的面庞仿佛变得更瘦削、更惨白了，整个过程中，她没有抽烟。

三个人的交谈依然继续着，详细地说明并彼此理解着那些凄惨的生活。

母亲沉浸在深深的回忆里，从朦朦胧胧的过去中，选出每天所遭受到的侮辱和痛苦，描绘成了一幅阴沉的、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恐惧的画面。她的青春就是在那无声的害怕里度过的。最后她说：

“唉，讲得太多了，你们应该睡觉了。这些话是永远也无法说完的!”

姐弟二人听了她的话之后，沉默着站起来和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