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十八章（第3页）

“你们总是爱惜我!”她微笑着说道，“但是不爱惜自己。”

“不对!”医生说道，“我们爱惜自己，并且也应当爱惜自己，还要使劲儿骂那群无谓地消耗自己力气的人!这么着吧——您还是在车站等演讲稿吧。”

他向母亲解释每一个步骤，两眼注视着她说道：

“好吧，愿您成功!”

医生仿佛有点儿不满似的离开了。

柳德米拉把门关好，微笑着来到母亲的面前。

“我可以理解您。”

她挽着母亲的胳膊，又慢慢地在房子里来回走着。

“我也有一个儿子，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但是他跟着父亲生活。我的丈夫是一个副检察官，孩子跟他生活一块儿。我经常想：不知道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那湿润的声音颤动了一下，镇静而流畅地继续往下讲。

“教育他的人，是我最亲近的。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有头脑的敌人。我的儿子长大以后会成为我的敌人。他不能跟我生活在一块儿，我已经有八年没有看到他了——八年呀!”

她站到窗口，看着广阔无边的天空，接着说道：

“如果他可以跟我在一块儿，我肯定会更加坚强，内心的创伤也就不会始终作痛。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舒适一点儿。”

“亲爱的!”母亲小声地说道，内心充满了怜悯。

“您是多么幸福啊!”柳德米拉笑了笑说道，“母亲与儿子站在一块儿——这是多么伟大、多么难得呀!”

母亲情不自禁地叫喊道：

“是啊!这种感觉很好!”她像倾诉秘密一样压低嗓门说道，“你们所有人——你，尼古拉·伊凡诺维奇，还有一切向革命真理奋进的人，都站在一块儿!人们简直像亲人那样——我熟悉所有的人。虽然对他们所讲的话不了解，但是可以了解他的一切!”

“是啊!”柳德米拉说道。

母亲将手放到她的胸部，静静地听着她喃喃自语，同时也仿佛倾听着自己讲话似的：

“整个世界的孩子们一块儿来干吧!我可以理解这点——整个世界的孩子们都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目标奋进!心地善良的、正直的人，都起来顽强地反对一切邪恶，用有力的脚狠狠地踢开虚伪。他们年轻而强壮，要将无穷无尽的力量奉献给一个目标———正义的事业!他们起来征服人间所有的痛苦，消灭地上所有的不幸，战胜所有的丑恶——并且肯定会成功!一个孩子告诉我，我们要创造阳光普照大地的新太阳!是的，我们肯定会创造出来!我们要将破碎的心再次变得完整无缺——我们肯定可以做到!”

在她的内心点燃了新的信仰，又回想起已经忘却了的祷告词。“在真理与理性的道路上前进的孩子们，将他们的爱贡献给了一切，用崭新的天空保护这一切，用心中散发出的不熄的火光照耀着这一切。孩子们在世间的爱火中创造出了新的生活。什么人可以将这种爱的火光熄灭呢?又有什么力量可以超越这种爱呢?什么人可以战胜它呢?是大地生成了这种爱，所有的生活都期望这种爱可以获取胜利!”

她高兴得有点儿累了，踉踉跄跄着离开柳德米拉，喘着气坐下来。

柳德米拉像是担心弄坏什么东西一样小心谨慎地走开了。她那黯淡无光的眼睛深邃而平静地看着前边，步履轻盈地走来走去，使得她的身材显得格外苗条、挺拔而纤弱了。她瘦削严峻的脸流露出聚精会神的神情，嘴唇激动地紧紧合着。

屋子里的寂静没过多久就使母亲安静下来了，她察觉出柳德米拉的这种心情，就怀着歉意地小声问道：

“可能是我说得什么话不恰当吧!”

柳德米拉听了以后马上回过头来，惊讶地看了看母亲的面庞。她朝母亲伸出手，仿佛要阻拦什么似的急匆匆地说道：

“说得很对!可是我们现在不要再说这些了!希望它可以如您讲得那样。”随后她较为平静地劝说道，“路还远着呢!您应当走了。”

“是的，我应当走了。您知道，我是多么高兴啊!我带着儿子——带着我们的血肉所说的话!这不正如自己的心一样吗?!”

母亲带着一脸的笑意，可是她的笑容只是模糊不清地反映到柳德米拉的面孔上。母亲感觉到，柳德米拉在用她特有的矜持克制着自己的兴奋。母亲心里突然闪现出一种固执的愿望，想将自己心中的火热灌注到这个冰冷的灵魂中，使它燃烧起来——使它也跟充满兴奋的心共鸣。

母亲紧紧地握住柳德米拉的手说道：

“我亲爱的，如果我们了解，生活里已经有了普照整个人类的光芒，并且他们有朝一日肯定可以看到这道光，并且衷心地和它拥抱，该多好呀!”

她那仁慈的脸颊颤动起来，眼睛里闪动着带着光辉的笑，眉毛也在眼上跳动飞舞。崇高的思想让她陶醉，她将令她的心所燃烧的一切与她所体验到的一切都灌注到这样的思想当中。她将这样的思想压缩到光辉的语言稳固、容量相当大的结晶体当中。这样的思想在被充满活力的春天的太阳的照耀下，成长得愈来愈茁壮，开放得愈来愈艳丽。

“这不正是人类创造了一个面目一新的上帝吗?一切万物为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也为万物!我就是这么理解你们大家的。大家都是一个共同的母亲——真理——的后代!”

她又一次被高兴的波澜淹没了，深深地喘了口气，像要拥抱似的伸展了两臂继续说道：

“我的心只要默念到‘同志’这个词儿时，便会听到行进的响声!”

最后，她实现了愿望——柳德米拉的脸霎时间泛起了奇异的红晕，嘴唇不停地颤动，大颗晶莹的泪水从她眼睛中夺眶而出。

母亲紧紧地搂抱着她，悄无声息而快乐地笑了——她因自己心灵的胜利感到格外骄傲与自豪。离别时，柳德米拉看着母亲轻声问道：

“您知道和您在一块儿是多么幸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