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怜的客人急忙滚出房门,一边咕哝着,尖声咒骂着,一边用宽大破旧的斗篷裹住残疾的身子。这时候又瘦又高、脸色让人害怕的数学系学生站在门前,一只手的手指插进蓬乱的头发中,嘶哑的喉咙里说着:“欧几里得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傻瓜!大笨蛋!上帝比这个希腊鬼更机智!”
说完他便砰地一下用力将门关上,震得房间中不知什么东西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此后没多久,我知道了这个人原准备用数学来证明上帝确实存在,可是他还没有时间证明,就离开了人世。
普列特尼奥夫在一家印刷厂做报纸夜校工作,每个晚上可以赚十一戈比。如果我没有时间外出干活儿赚点儿钱的话,那我们两个每天可以买四俄磅面包、两戈比的茶与三戈比的方糖来填肚子。我没有很多的时间去找活干——我还要参加考试。
我需要花费很多精力来学习各类科目,那种难以解释、必须死记硬背的古老呆板的语法格式,让我感到特别恼火,我根本就不会用老百姓那种生动活泼、机巧但很富有表现力的俄语来替代古老生硬的语法。好在我很快就明白,我学这门课程还操之过急,即使我现在顺利通过乡村教师的资格考试,因为年龄太小,我一样不能得到那个位置。
普列特尼奥夫与我睡在一张单人**,我晚上睡,他白天睡。每次早晨他干完一整夜的工作而精疲力竭,带着更加乌黑的面色与红肿的双眼回来时,我立即奔到小酒馆去打开水——茶炊我们当然不会有。接着我们坐在窗口吃早餐,边吃面包边喝茶。古里常给我说报上的新闻,读署名“红色骨牌”的酒鬼专栏作家让人发笑的打油诗。
古里对生活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让我始终弄不明白,我仿佛感到他对人生的态度,就与那个倒卖女人旧衣服与兼做拉皮条买卖的肥头大耳的婆娘加尔基娜没什么区别。
古里就是从这个婆娘那儿租到楼梯底下的那个休息之地的。他没钱付“房”租,仅能以给她讲讲笑话,拉拉手风琴,还有唱几支悦耳动人的歌当作租金。每当他歌唱的时候,他的眼睛中就会闪烁着嘲笑的冷默光芒。加尔基娜婆娘年轻时曾是歌剧院的合唱歌手,对歌曲很精通,经常被感动的热泪盈眶,一串串的泪珠扑簌簌地从她那不知羞耻的眼睛中滚落到这个贪喝贪吃的女人那醉得发肿的脸颊上,接着她伸出粗大的手指拭去两颊上的泪珠,之后用一块脏乎乎的小手帕慢慢悠悠擦手指。
“啊,古里,古里,”她连声赞叹道,“您确实是个真正的歌唱家啊!如果您长得再漂亮点儿,我能够让您走运!你知道,我已经介绍过多少个年轻小伙子去找那些独守空房、内心孤独的女人消遣呢!”
有一位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就居住于我们头顶上面的阁楼中。他是个大学生,皮匠的儿子,中等个,宽宽的胸脯,下身很瘦弱,整个身子看起来仿佛一个倒放的三角形,可是下方这个锐角略微折了一点——这个大学生的一双脚很小,如同女人的脚一般,并且他那紧缩在两个肩膀中的脑袋也很小,上面覆盖着一层如同鬃毛般的火红头发,一张毫无生机、没有血色的脸上表情忧郁地鼓出来一对绿色的眼睛。
这个大学生真有点儿叛逆精神,他因为违背父亲的命令,所以像一条丧家狗在外饥寒交迫,费了好大劲儿,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普通中学毕业,后来好容易进了大学。后来他发觉自己有副好嗓子,可以唱低沉、圆润的男低音,接着又准备专攻唱歌了。
因为这个原因,加尔基娜才来找他,介绍他去陪伴一名差不多四十来岁的富商太太。这个太太有个儿子,正在读大学三年级,她还有个女儿,差不多也快中学毕业了。商人太太身体瘦削、胸部扁平,身子直挺挺的,如同一个士兵,没有一点儿女性魅力。她的脸仿佛绝欲的修女一样冷漠,两只灰色的大眼睛凹陷在黑眼窝里。她经常穿着一件黑颜色的连衣裙,脑袋上戴着旧式丝巾,两旁的耳垂上挂着镶嵌有绿得耀眼的宝石耳环。
这名女人经常在夜晚或一大早来找这个大学生,我曾不止一回地看到,她动作很敏捷地跳进大门,然后迈着坚定的脚步走进院子。她的脸看起来十分吓人,嘴唇抿得很紧,几乎看不到,眼珠倒是全瞪了出来,用命里注定要遭受痛苦的慌张神情看着前方,叫人感到她是个睁眼瞎。虽然不能说她相貌丑陋,可从她身上能够清晰地觉察出一种紧张的心情,这样的紧张心态仿佛将她的身体拉长了,变成了畸形,脸庞紧绷,很怪异。
“看,”普列特尼奥夫说道,“确实是个疯子!”
大学生十分讨厌她,躲着不见,但是她如同一个不留情面的讨债鬼与歹毒的密探,时刻盯着他不肯放开。
“我确实是个无耻的人呀,”有一回大学生带些醉意,后悔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学唱歌呢?就我这副德行,谁都不可能叫我登台演唱,绝不可能!”
“那就和那个女人吹了吧!”普列特尼奥夫劝导他说。
“唉,可是我又同情她!我简直受不了她,但是又同情她!如果你们能知道她是怎样盯着我的就行了,哦……”
我们已经明白了,因为一天晚上,这个富商的太太站在楼梯上面,用沉重、颤抖的嗓音乞求大学生说:“看在基督的名义上……我的心肝儿!噢,看在上帝的份上!”
这位富商的太太是家大工厂的老板,拥有万贯家资。她曾为产科进修班捐了一笔巨款,而现在却如同一个乞丐,乞求大学生的爱情。
喝完茶以后,普列特尼奥夫便倒下睡觉了,我去外面寻找活儿干,天一黑我就得家,那时他又必须去印刷厂干活了。如果我运气好带回来面包与香肠,或是什么煮“下水”,我们两个就对半分,他拿着自己的一半。
我独自一个人闲着时,就在马鲁索夫卡这个贫民窟的走廊与每个角落来回巡视,看看我的新邻居们是如何生活的。在这座大屋子中大家伙住得很拥挤,如同一窝蚂蚁。里面散发着阵阵冲鼻的酸腐气,旮旮旯旯中看起来阴森可怕,仿佛隐藏着与人类敌对的仇恨。这里从清早到深夜一直都没有过片刻的安宁,缝纫女工们的缝纫机不住地发出嗒嗒地响声,轻歌剧班子的女歌手在吊嗓儿,那位大学生低沉地练着音阶,一个疯疯癫癫的酒鬼戏子正高声地朗读台词,喝得醉醺醺的妓女们大呼小叫的狂喊——看到这所有的一切,我的心中自然产生一个难以解释的疑问:“他们做的这所有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在一帮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年轻人中间,有一个早已秃顶、长有一圈红头发、颧骨突出的人。他挺着大肚子,两条腿很细弱,一张笨嘴唇中包着一口如同马一般的大牙——就这一口大马牙,大伙儿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红毛驽马”。他经常无所事事、游**闲聊。他和自己的亲戚,辛比尔斯克的那帮商人,打了三年官司,遇到人便声称:“我豁出命去也不叫他们好过——必须要折腾得他们完全倾家**产不可!让他们去要饭,过上三年乞丐生活。然后我才将打官司赢来的所有东西全部还给他们,并对他们说:‘怎么样,你们这帮狗奴才们?还敢和我较量吗?’”
“驽马,这就是你人生的目标么?”其他人这样问他。
“我就是这么一门心思地追求这个目标。除此之外,我什么事都不想做!”
他每天十分繁忙,除了在区法院穿行,就是跑高等法院,或是去找自己委托的律师。一到夜晚,他经常坐着马车拉回来大包小包吃的喝的东西,接着在自己那间天花板将要坠落、地板将要塌陷的肮脏屋子内热热闹闹地举行晚宴,将大学生们、缝衣女工们,还有凡是希望来吃一顿饱饭与喝几口的人都请来。红毛驽马本人只喝朗姆酒(这样的酒不管溅到桌布上、衣服上还是地板上都会留下洗不去的深褐色斑点)。喝醉以后,他就嚎叫起来:“你们都是我可爱的小鸟啊!我爱你们,你们都是一些好人!但是我是一个恶棍,一条吃人的鳄鱼,我想要吃掉我的那些亲戚,一口吃掉他们!真的!不管怎样我也不叫他们好过,可是……”
喝醉了的驽马仿佛受了委屈似的眨巴着双眼,一边叫喊一边流下泪来。变得难看的高颧骨的脸上到处都是泪水。他习惯的动作就是用自己的手掌抹抹眼泪,往膝盖上擦擦——因为他那肥大的裤腿上始终都是油迹斑斑。
“你们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啊?”他高声喊道,“经常是忍饥挨饿,经常是挨冻,衣衫破旧不堪——难道人就应该这样活着吗?凭什么你们要过这样的生活?噢,如果皇帝知道你们是如何生活的……”说着,他从衣袋中抓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纸币,高声说:“弟兄们,有谁需要钱?随便拿吧!”
那些女歌手与缝纫女工蜂拥而至纷纷要从他那毛茸茸的手中夺过钱来,这时他却放声大笑,说道:“这钱并不是给你们的!是给那帮大学生的。”
可是那些大学生不拿他的钱。
“叫你的臭钱见鬼去吧!”皮匠的儿子满腔怒火地吼着。
这个大贫民窟的几扇窗户全正对着隔壁屋子那面石砌的墙,看起来压抑又憋闷,乌烟瘴气,到处都是肮脏不堪,一片嘈杂声,令人心烦。驽马嚎得最欢。
我问他说:“你为什么住这里,而不去住旅馆呢?”
“我的小兄弟,因为要图个心情痛快!与你们在一块儿,我可以体会到人间的温情。”皮匠的儿子表示同意地说:“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感觉。如果是我,还流落在其他的地方,恐怕早就废了。”这时候红毛驽马恳求普列特尼奥夫:“弹起你的琴!唱吧……”古里将古斯里琴放在膝盖上,一边弹一边唱:
升起吧,快升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