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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第5页)

伏尔加河上劳动生活的热闹场面让我心驰神往。这种狂热的场面到现在都让我陶醉,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我第一回感受到富有劳动热情的那一天。

一艘载满波斯货物的大驳船在喀山近处的水面上触礁,船底破了。码头装卸工搬运组的工人们领着我一块儿去卸船。装卸工搬运组差不多有五十来个人,他们身上披着粗席或是帆布,阴着脸坐在空驳船的甲板上面,一艘小拖轮不停地喘着粗气,朝风雨里喷吐着一团团通红的火星,在用力拽驳船。

快到深夜,小拖轮才拽着驳船驶到货船搁浅的地方,装卸工们将空驳船与碰礁搁浅的那艘货船系在一起。装卸组长是位狡猾并且凶狠的小老头儿。一脸麻子、长有一双鹰眼与一个鹰钩鼻子,爱说下流话。此刻他从秃脑袋上摘掉湿透的帽子,用婆娘一样的尖声嚷道:“祈祷吧,伙计们!”

昏暗当中,装卸工们在驳船甲板上面聚成一个黑团,像一群熊一般狂叫起来。组长率先完成祈祷,于是就尖声尖气地喊道:“快点上灯笼!喂,伙计们,看你们的了!用力干!上帝祝福你们——现在开始吧!”

接着这些散兵败将、萎靡不振、全身湿透的人们立即变得生龙活虎。他们就像冲锋陷阵一般,纷纷纵身跳到那艘将要沉下去的货船的甲板上面,跳入船舱中。然后那儿传来一片呐喊声、狂叫声,偶尔还夹杂着俏皮话。在我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一袋袋大米、一包包葡萄干、一捆捆皮革以及羊羔皮仿佛一只只绒毛枕头一样,轻轻地在飘来飘去,膀粗腰圆的身影在来回穿梭,不时地用吼叫、打呼哨、大肆谩骂来彼此鼓劲,挺起精神。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些刚刚还在垂头丧气地埋怨生活,埋怨刮风下雨与天寒地冻,忍受无尽的折磨、愁眉不展的人们,此刻居然高高兴兴、手脚麻利地投入战斗了。他们干得很卖劲,仿佛他们渴望这样的劳动,仿佛早就盼望可以享受这种抛着传递四普特重的米袋与扛货包赛跑的乐趣。

夜色中,立即从各个方向传来几个人沙哑的喊叫声:

“来三桶!”

“三桶不成问题!努力干吧,好好干吧!”

接着活儿干得就像狂飙突起,越发越热烈了。

我也跑去抱米袋,拖着扔给他们,接着又跑回来抱另一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干着,我仿佛感到我自己与周围全部的人都不是在劳动,而是在狂欢。仿佛这些人真能够如此永生永世狂热地干下去,不知疲倦,一点儿都不疼惜自己;仿佛他们可以抓起城内的钟楼与清真寺塔,任意搬到哪儿都可以。

这天晚上,我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从内心深处希望可以在这种疯疯癫癫、痛痛快快的干活气氛里过完一辈子。

仿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得了那股由衷迸发出来的狂放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可以在世上创造奇迹,可以如同神话故事里所描绘的一样,一夜之内在整个世上盖起好多美丽的宫殿与城市。阳光很吝啬地对人们的劳动露了一两分钟的脸,接着就被厚重的乌云遮住,湮没于云层里了,就如同一个小孩掉进海中,完完全全被海水淹没了,此时又下起瓢泼大雨。

“停工吧!”不知道是谁喊道,人们立即气愤地叫道:“是谁敢停工!”

就是这样,这半**的人们冒着倾盆大雨,顶着呼呼刮着的狂风,不知疲倦地一直干到次日下午两点,才将一船货物全部卸完。这种情形不自觉地让我顿然感悟人类世界可以爆发出多么强大的力量。然后他们返回小拖轮上,没过多长时间个个仿佛喝醉了一般躺下昏昏入睡了。等小拖轮靠上喀山码头,他们就犹如一股一道灰色泥流朝着岸边的沙滩蜂拥而去,跑到小酒馆里喝他们的三桶伏特加去了。

小贼巴什金也在那里,他看到了我,走到我的面前,看了我一会儿,问:“你和他们做什么去了?”

我禁不住喜悦地将这回去干活的情形从头到尾地说给他听,谁知他听完以后叹了口气,一脸的不屑地说道:“真是大傻瓜。你确实像个白痴!”

说完以后,他吹着口哨,如同鱼儿游水一般晃动着身子,顺着一排排的酒桌之间窄小的过道离开了。这时候装卸工们正坐在桌子旁边热火朝天地大吃大喝,而角落里有人用男高音唱起了无耻小调:

嘿,夜半三更,不见五指,

有位太太钻进花园中,嘿!

此刻十来个嗓音一块儿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并且用手掌敲打着桌子:

瞅见了绝妙的西洋景……

一时间大伙儿有放声大笑的,呼哨声、喊叫声响为一片。有个人引见我和小食品杂货铺的老板安德烈·杰连科夫认识,他的小铺坐落在一条荒凉小街道的尽头,靠着到处都是垃圾的河沟。

杰连科夫是一个手患肌肉萎缩症的人,相貌温和,留有银灰色的胡子,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他拥有一个整个城里最好的图书室,藏着许多禁书与珍本,吸引着喀山许多学校的大学生与抱着进步思想的人来这儿借阅。

杰连科夫的小铺是一间矮小的披屋,紧挨着一个放高利贷的阉割派教徒的房子。小铺内的一扇门直通向大房间,房间中那一点微弱的亮光是从向天井开的窗子里透进来的。穿过这个房间,然后是很窄的厨房。走过厨房,便是披屋与正屋之间的昏暗的过道,在过道的角落中有一个贮藏室,在贮藏室里就是一个很隐秘的小图书室。图书室中一部分书是用钢笔抄写在很厚的练习簿上面的——类似这样的书有拉夫洛夫的《历史信札》、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皮萨列夫的文章,还有《饥饿沙皇》与《绝妙手段》等——如今这些手抄本全部都被翻烂了,书页也卷了。

我第一次来到食品杂货铺时,杰连科夫正在忙着招待顾客。他冲我点头向我示意那扇直通向大房间的门,我进去一看,黯淡的屋角内有个小老头跪在地上虔诚地做祷告,他和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的肖像很相似。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小老头儿,感到有点不太舒服。

大伙儿对我讲过杰连科夫是个“民粹主义者”,在我的想像里民粹主义者应该是革命者,不过革命者不应该信仰上帝。因此我感到这个虔诚的小老头在这间房屋中是没用的。

他做完祷告,认真地抚摩一下花白的头发与斑白的胡子,庄重地瞧了我一会儿,说道:“我是安德烈的父亲。您是谁啊?怎么,原来是您啊?我还认为是哪位化了妆的大学生呢。”

“为什么大学生要化妆呢?”我问道。

“嗯,是呵,”小老头小声回答道,“无论你怎么乔装打扮,上帝都可以认出你来!”

然后他到厨房去了,我坐在窗口若有所思起来,忽然听见喊声:“他往常就是这个样子啊!”

此刻看到厨房门口立着一位姑娘,她身上穿着白衣服,金黄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惨白浮肿的脸上挂着微笑,一双蓝眼睛熠熠发光。她的样子很像廉价的石印油画上的小天使。

“您为什么如此战战兢兢的呢?”她用柔声细气的发抖的声音说,同时扶着墙很小心地、缓缓地向我移过来,仿佛她脚下踩的不是牢固的地板,而是架在空中的摇摆不定的钢丝绳。她连走路也不会,全身颤抖,仿佛脚底扎进了万千支针,墙壁烫伤了她那两只孩童般胖乎乎的手,十指直直地僵得根本就动弹不得。

姑娘小心地在椅子上面坐了下来,仿佛害怕椅子随时会从她屁股下面飞出去一般。接着她十分坦诚地对我说,她开始走路才第五天,而在此以前,她躺在**休息了差不多三个月——她的手与脚都麻痹了。

“这是神经方面的一种疾病。”她满脸微笑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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