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见仙鹤望白头
海笑
我多么想见到丹顶鹤啊,但是我的这一愿望总是那么难以实现;正因为难以实现,使我的这一愿望又更加强烈。
在读中学时我便萌生了一见黄鹤的愿望,那首背得滚瓜烂熟的崔颢的诗中,“……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不仅使我折服得五体投地,同时还产生了一个疑问:黄鹤飞向了何方,为何一去不复返,这只黄鹤是否又被徙官知州的苏轼收养于徐州,而后又放鹤归乡,并在云龙山上建了一座放鹤亭以作纪念?后来知道丹顶鹤比黄鹤还要名贵,冠红尾黑,背部羽毛雪白,美丽无比,于是我既想见到黄鹤又想见到丹顶鹤了。
丹顶鹤的第一故乡在黑龙江。黑龙江省松花江赏雪亭上就有一首对联言及此事:“近岭遥看铺鹤氅,千条万树尽梨花。”当然这鹤不止是指丹顶鹤,也可能包括黄鹤、灰鹤,甚至天鹅、大雁。据说丹顶鹤主要聚居在黑龙江省的扎龙地区,十月末十一月初来江苏过冬。唐宋时扬州一带有鹤,有诗为证:“兜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扬州的题襟馆里还有副楹联提及:“此日有人骑鹤,烂漫闲游”,不知是否鹤类害怕人类骑乘,害怕被人奴役,竟渐渐东去海边,丹顶鹤则选择了射阳和大丰两县交界处的滩涂作为第二故乡。
我一生工作忙碌,而且常常局限于一地,即使知道丹顶鹤在我国有两个故乡,但是远隔千山万水,哪有闲暇去看望它们啊!
倒是那可怕的十年中,把我“发配”到东台海边,即有了空闲时间,又靠近了丹顶鹤的第二故乡,此时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愿望又萌芽生长几成参天大树,我极想前去射阳一睹奇观,射阳海边离我的下放地不过百余公里罢了,那时我还年轻,精力旺盛,三天之内骑车往返三百公里根本不在话下。然而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的禁令却束缚得我寸步难行,于是只好遥望北方喟然兴叹而已。
人不能一遇挫折便悲观绝望,总得挣扎着活下去以求光明。我没去成射阳,便进行自我安慰,记得住北京时也曾在动物园里见过丹顶鹤,它们懒洋洋地在池内涉水觅食,对千万观众视若无睹,傲慢冷漠,一点也看不出什么仙姿丰采来,古人赠予的“仙鹤”的桂冠好象有点过誉了。但仔细一想,又觉错怪了它们,它们被人们所获,禁闭在园内,如囚徒一般,又怎么可能神采飞扬?想念及此,我也黯然伤神了。
命运之神似乎故意和我开玩笑,不久,它又一次为我创造了一个理想的条件。我作为一个农民,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中年人,作为一个接受劳动改造的下放干部,被征召去开挖黄沙河,时间在隆冬季节,地点靠近射阳海边,我到达工地后,冒昧打听一番,果然,仙鹤离我们扎营下寨之处不过三五十里地,还有一支最晚来第二故乡越冬的仙鹤掠过我们头顶而东南飞,我庆幸自己的夙愿这一次大概总可以实现了。因此我拼命工作,拼命劳动,希冀一旦有了休息日后就可以毫无愧色地前往了。然而没有,挑河的任务始终压得很重,口号是争取春节前挑完回家过年,又哪能再过礼拜;不得已,我又幻想哪一天能早一点收工或者晚一点上工,让我去海边滩涂看一看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丹顶鹤。结果也没有,何况一天挑完一方两方土后,人已累得直不起腰,有了时间只想赶快躺下来美美地睡上一觉,哪敢再存奢望!去看丹顶鹤啊!
在那苦难的岁月里,别说去看丹顶鹤了,连去海边看一看黄海也不被允许。有一次,我被鬼才知道的原因所蛊惑,鼓起最大的勇气。利用一点点空闲时间,一个人向海堤走去,想去看看时而奔腾呼啸如脱缰野马、时而又静如处子的黄海。我最早使用“海啸”的笔名就是在背乡离井通过海堤奔向抗日的学校——苏中公学而得到启发改定的。当我光明正大地爬上海堤时,值班者突然从我背后大喝一声:“站住!”随即跑步追来要我说明上堤的理由,我理直气壮地作了陈述,他哪肯相信,又喝令我:“拿出工作证件来!”天哪,我已被剥夺了工作的权利,成了一个修地球的农民,哪还有工作证呢?结果被押回他认为我应该去的地方,所幸已经认识我的公社主任及时赶到,我才脱险。
我一向豁达大度,且有一点阿Q精神,故能在那可怕的十年坚持下来!可这一次的羞辱使我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中烧了,我真想把由于战胜日寇、战胜蒋介石国民党后已改为“海笑”的名字再改为“海啸”。
一直到我头发花白时,看望仙鹤的愿望才得以实现。一九八七年十月十八日在盐城市与中国作家协会江苏分会及《文艺报》共同举办的丹顶鹤散文节的开幕式上,当秦兆桢市长愉快地宣布第一批丹顶鹤已比往年为早地到达射阳时,大家无不欢欣鼓舞报以热烈的掌声。后来当作家代表团从射阳港乘渔政船下海,通过芦苇组成的狭谷航道时,作家们一见从芦苇丛中飞起的白鹭,便激动得提前大喊大叫起来:“我看到丹顶鹤了!”作家袁鹰还慷慨地许诺谁第一个看到丹顶鹤就给以散文节大奖。
我们真正看到丹顶鹤,是在十月二十三日去丹顶鹤自然保护区,车行一路,只见无数黄鹂鸣翠柳,数行白鹭上青天,保护区里人工驯养的三只丹顶鹤看见客人来到就展翅起舞,表示欢迎,还有两只灰鹤、两只白天鹅一齐参加了欢迎的行列,著名作家吴强、袁鹰、艾煊、何为、吴泰昌、白桦、沙白、石英、凤章等人一个个都欣喜若狂、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地走向海堤下的草丛中与仙鹤合影留念,大概因为人与鸟都是自由的,才能如此相亲相爱吧!我高兴自己的夙愿终于实现,一个人无声地自语:“丹顶鹤啊,我终于看到了你,看到了你!”我不仅和它照了相,还轻轻地抚摩了它那宛如我白发似的羽毛,不过我也看出了它那纯净、慈祥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缕哀思,可能它看到了如此热爱它的作家们便又想起了不久前因公逝世的驯鹤姑娘徐秀娟吧!接着我便登上为驯鹤事业献了一切的徐秀娟同志的观鹤楼,连年逾花甲的吴强、袁鹰、艾煊、何为也都不顾楼高梯陡而纷纷上楼登高远眺。这儿的自然保护区真是丹顶鹤最好的第二故乡,它东连大海,西接蓝天,海堤以东半人高的茅草无边无际,海堤以西新生的树林绵延百里,在这广阔无垠、每年还以一公里的速度往东推进的滩涂上,要一眼寻到远方飞来栖息于草丛中的丹顶鹤谈何容易,但是看鹤心切的我居然第一个发现了两千米以外的两个白点在绿色的大地上浮动、跳跃,我兴奋得象孩子似地叫喊道:“我看到了,看到了!”大家顺着我的手指望去,无不表示认可;连从黑龙江来的一位丹顶鹤专家也确认了那是两只丹顶鹤,这时袁鹰慷慨地宣布给我以散文节的大奖:到北京去领一张白纸条,任凭我自己填写什么就购买什么,经费呢,回家找内阁总理报销,大家全为他的“慷慨”而高兴得哈哈大笑,我更是捧腹而笑。忽然联想到上海豫园西廊上一副对联:“放鹤去寻三岛客,约梅同醉一壶春”,心想莫非对联的作者也曾见到过我们今日所见的漫步似仙的丹顶鹤吧!我好象也有了醉意,大家似乎又发现了我的秘密,都说我:“今天的海笑笑得比以往更欢了!”我怎能不高兴呢,今日盐阜大地迎来仙鹤回故乡,还逗得我们这批白发和黑发的作家们留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