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我的小鸟儿死了（第1页）

我的小鸟儿死了

莫应丰

我是不养花也不喂鸟的。养花要知花惜花，喂鸟更不容易。我曾经有过一盆铁树，是朋友送的，据说花了十元钱，我把它养死了。别^把树蔸挖去，又栽活了。我不养鸟，却是曾经养过鸡的。乡下的亲戚送了鸡来，我心软，不忍杀，一时又找不到替我杀鸡的人，便只好养起来。头一次喂了一大把米还给了一茶杯清水，后来就不大记得了。它整天挨饿，瘦得只剩皮包骨。从此我再不敢占有花儿鸟儿，免使它们受委屈。我所爱的，是拔地而起的高山，是暮色朦胧中的狮吼，是雄浑苍劲的毛笔字。

可是，前不久我心颤颤地爱上了一只小鸟儿。

那天我到南岳大庙去看望一些住在那里作画的朋友，推门走进陈白一先生的房间，有一只八哥呼地一声从我额前飞过，吓我一跳。我问这鸟儿是怎么跑进屋来的，主人说，是几个青年画家在大庙的屋檐底下掏鸟窝得来的。于是便引出了一串故事：最初，它光着身子，颤颤悠悠，站都站不稳，却也想逃离人们的手掌心；人们给它喂食，馒头屑、菜叶子、肉丝儿、小蚯蚓，都吃；它在一个十二平方米的房间里长大，对喂养它的主人产生了感情，每天清早，它搔动蚊帐，把主人叫醒；主人作画，它站在他的手腕上，望着画面，不停地啾啾，扮演一个饶舌的评论家；它每天早晨跳进脸盆里洗个澡，然后便细心她梳理黑油油的毛发……画家说，等它再长大一些，要去请教内行人，给它把舌头修剪一下，然后它就能学会讲话了。

白一先生是年近花甲的人了，早年曾是个篮球运动员，壮实得如同犍牛。他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一只小鸟儿，那样娓娓动听，那样多的慈爱与柔情，不免使我深受感染，与他同享到一种爱的幸福。他说，这只八哥是第一次掏鸟窝得来的，后来又掏了，目前还有整整一窝雏鸟，在一个小纸箱里养着，建议我带一只回去。我本无此雅兴，听他一说，也动心了。

当一位青年画家从床底下拖出纸箱来揭开盖子时，我看见了什么?是鸟儿么?只见七八张V形的淡黄色的大嘴挤在一起，吵架似地嚷嚷着：“吃呀！吃呀!吃呀!”惹得人哈哈大笑。

我把画家用纸盒装的两只雏八哥捧回家，妻见了，连连摇头说：“不好看，象个黑衣强盗，快扔了!”我说这是八哥，长大了会说人话。她仍旧不以为然”担心把屋里弄脏，命令我将纸盒放到卫生间去。可怜的小东西，一到我家就遭到不平等待遇。

我给它们喂米饭，喟馒头屑，用竹笔套往它们嘴里灌自来水。它们好象知道自己地位卑贱，无人娇宠，因此并不敢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可我不能这样对待它们，我知道动物的生长是需要蛋白质、钙质和多种维生素的。经过一夜盘算，第二天早起，到棕树底下去挖蚯蚓。它们吃着蚯蚓，发出“吃呀吃呀”的欢叫声。

它们活下来了，羽毛一天天丰满起来，我把其中的一只当成宝贝送了人。剩下的那只八哥，我是下了决心的，一定要把它培养成语言学家。

我吹着口哨：“嘘——嘘嘘!”给它喂食，希望它记住这个信号，产生条件反射。小东西不蠢，好象颇知人意，一听见我的口哨声就张开大嘴，或从柜子底下奔跑出来。我伸手抓它，它往后退，不愿意让我抓住，又并不打算真逃走。我好象听见它在说：“莫抓我，有吃的就给我！求求你，你的手太重啦!不是我不爱你。吃呀，吃呀你给我吃呀！”我深信自己已经懂得鸟语，便尽量让手的动作轻柔一些。我抚摸着它那没有长全的羽毛，把它捧到嘴边亲一亲。它的体温比人的体温略高，我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温暖。

每当我把它放进纸盒里去，我的心就感到压抑和憋闷，好象被囚禁的不是鸟儿，而是我自己。只要我在家里，小八哥就必定能获得自由，我让它在屋里随意跑来跑去。起初，它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总是瑟瑟缩缩地躲在暗处，望着那些庞大的家具，保持着警惕。不知什么时候，它终于弄明白了，沙发、茶几、书架都是不可怕的。于是它便思谋着要一个个征服它们。它鼓动那没有长全的翅膀，往沙发上跳，一次不成二次，二次不成三次。我望着那雄心勃勃的小东西，入痴了。

它的自由给我带来了麻烦，满屋都是鸟粪，象天上的繁星。妻又在埋怨了。我想为小鸟儿辩护，苦于无词，只得将扫帚撮箕搬进屋来，放在我手边，随时清扫。为了鸟儿，我还破天荒起了一个大早，到劳动广场去买笼子。树丛里有许多的人和差不多同样数量的鸟笼：一色的画眉，唱着十分好听的歌，在举行鸟的歌会。我想起我的八哥，对这些画眉产生了恶感。瞧那自鸣得意的样子，全是些浅薄的东西。能唱几句不断重复的歌，又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的八哥学会了说话，你们当无地自容了。这些俗物，竟也占有着那样华贵的鸟笼，而我的八哥还在破纸箱里受委屈。我希望那些鸟笼是空的，至少应该有一个没有主的，我将不惜用重金把它买下来。但事与愿违，我妒火烧心，悻悻然离开了那个地方。一个决心又下定了：自己动手，做一个鸟笼。

八哥好象知道了我的心意，它很快活，对我更加信赖，也更加顺从了。我把它带到户外散步，让它去见世面，呼吸新鲜空气。它抓住我一只手指，不飞走，不乱动，只是“吃呀吃或”地叫个不停。我鼓励它勇敢地飞到树上去，它并不胆怯，腾空而起。我吹口哨召唤它回来，它闻声一跃，又落在我盼手上。它那纤细的利爪不知轻重，把我的手背和手腕抓得伤痕累累，我感受到的不是痛楚，而是幸福的甜蜜。我们人，就是这样，为了爱，甘心受苦。爱是一种崇高的感情，施之于人，施之于鸟，我以为没有什么区别。我有意把小八哥带到人前炫耀，希望引起人们喷喷称羡。只有我，才能博得小八哥的如此忠贞；只有我的八哥，才能得到这样的厚爱。我已经忘记最初喂养它的动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八哥，现在我的一切都是为了它。它每天一样地快活，就是我爱它的目的。

我真不该把它介绍给P冠。当我准备招呼P兄来看我的八哥时，我本也是犹豫着的。他在家养病，闲极无聊，会不会要求把我的八哥拿去玩玩?我的八哥怎么能随便供人取乐!但我心里痒痒的，想叫P兄真正地羡慕我一回！于是便喊出了罪恶的一声。P兄向我走过来，见小八哥抓住我一个指头不思逃走，乖乖的，全无野性，连说：“有意思，有意思。”他问我有没有鸟笼，我说正准备自己动手做一个。他说他家里倒是有一个鸟笼，只是小一些，粗糙一些，临时用用还可以。他建议我把鸟儿交给他代养几天，等我把鸟笼做好了再还给我。我说什么呢?不肯?未免太不信任朋友了；给他吗?我实在是不放心。便对他说，这鸟儿被我养娇了，如何如何难以伺候，想吓得他不敢为我代养。谁知P兄竟满不在乎，好象他有十足的把握。说着，他撑开一把阳伞倒提着，叫我让鸟儿飞进去。我碍着可恶的面子不好让P兄下不了台，只得咬咬牙说声：“去吧，小宝贝!”鸟儿拍动翅膀，扑扑腾腾地飞进了那把阳伞。P兄提起伞来，伸手将鸟儿抓住，如同对付一条粗野的柴鱼，紧紧地将它攥在手里。我的心一阵紧缩，跺着脚喊道：“喂，轻点!轻点!”P兄若无其事地登上了回家的楼梯。

小八哥走了，屋里寂寞得令人窒息。我好象独自呆在一个黑森森的山洞里，孤独，惶恐，不安。为了尽快地把小鸟儿接回来，我决定连夜赶做鸟笼。材料没有备齐，我冒着大不韪，到院墙边砍了两根笔杆竹。我思谋着，鸟儿虽小，笼子可要做大些，以便让小八哥在里面获得较多的自由。我为了赶做鸟笼，四处找材料。每天从吃了晚饭就开始，一忙到次日凌晨两点多钟。自天没有时间，只能靠晚上。一晚。两晚，把架了搭好了，还缺少材料。这一夜我没有睡好，一直在思谋着用什么办法解决材料问题。早晨出门上班去，头昏昏然，走到大门口，迎面碰上P兄。他红着脸，鼓起眼睛对我喊道：

“八哥子死了!”

我直觉得头脑里轰地一声巨响，眼花了，说不出话来。

“真的死了!”P结结巴巴地说；“它一天到黑叫，叫，叫，叫，叫着叫着，不叫了!”

我终于清醒过来，憋足全力，骂了一声：“你这头蠢猪!”

P辨解说：“人家都说，八哥子是养不活的。”

“你再胡说!”我攥紧拳头，恨不能一拳把他砸得粉碎。

P吓得战兢兢，一边后退一边说：“又不是我故意把它整死的，它自己要死，怪我?人家说。这叫做牛屎八哥，你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么?”

他竟敢侮辱我的八哥，我更加忍无可忍了，象发怒的狮子，猛扑过去，想狠狠地给他一拳，临到跟前，忍住了，变成一声大吼：“滚！快给我滚3”

我只好强吞下这口气，眼圈儿红了。我的小八哥，可怜的小八哥呀！是我把你送进虎口去。头一天我去看你，本应引起我的警惕，可是我疏忽啦！P的儿子告诉我，他对P说过的，养鸟要讲科学，还找了一本有关养鸟知识的书给P看，P把书往墙角里一扔，骂了一句粗话，不要科学要蛮干。这样的人，我怎么能把你的性命交给他呢，我多么糊涂！记得前天我在路上遇见P，他告诉我，你喜欢吃花生米，我当时急匆匆的，只说了声花生米颗粒太大，消化不了，叫他碾碎喂给你吃。他说：“知道!”我想他大概也不至于那样蠢，便没有在意，谁知他果然是把大颗的花生米往你嘴里塞……我的小八哥，是P把你给折磨死了!

对于P这个人，我不是不了解的。他的成长史跟我们国家的发展史恰成叠印。在那“大跃进”的年代，他红了起来；在“文化革命”的十年，他尝到了当“大老粗”的好处。这些年，可他病了，差一点不再醒来。如今他虽然醒了，他还是过去的他。他是大战年代留在地里的一颗没有爆响的炸弹，今天被触发，伤害了一只无辜的小鸟儿。这样的炸弹，在我们的墙基下还有吗?人们哪，当心着点!

我的可怜的小鸟儿，小八哥！我是不能使你复活的，只好写下这篇祭文，字字血，声声泪，陪伴你的亡灵，到该去的地方，嘶叫吧!呼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