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
王华
每每回忆起插队在苏北的蹉跎岁月,我便要想起围棋。
我插队在E县,那是江苏和安徽交界处的一个穷县。虽然唐诗宋词都吟咏过它,据说当年朱洪武也曾考虑建都于此,但终因为它闭塞落后,而渐渐不为现在一般人所知道了。
就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有一次我看见两位农民在茅屋前悠闲地下着围棋。当时我惊异极了,“琴棋书画”似乎总是和文人学士、儒雅风流联在一起的,而他们却是苏北农村地地道道的农民。我认识其中的一个,那是被称为种田状元的老秦,和我一个村庄的。
不知是心血**,还是因为生活的寂寞枯燥,总之,我很想学会下围棋了。自然先拜老秦为师——向贫下中农请教当时正是最时髦的事。老秦念过几年私塾,会下棋。还会唱几句“大路不走走小路”之类的黄梅戏。我便恭敬地问他:“这儿的贫下中农怎么都会下围棋?”“你问的是黑白啊?”他说:“老辈上传下来的。不过自从当年新四军驻扎过后,下的人多了。这黑白,有意思。”他不把围棋叫作围棋,更不叫什么手谈,或者坐隐,只是称为黑白。大概因为那时盛行立场坚定,黑白分明,而围棋实实在在只有黑和自的缘故。
于是我不但向老秦学习春种秋收,也向他学起围棋来了。老秦收下我这个学生后,将他珍藏的一本《黄龙士棋谱》送给我,诚恳地说:“我心拙嘴笨,恐怕教不好。这本书对你学棋兴许有帮助。”在那竹帛烟销的年月,这本线装棋谱成了我形影不离的无价之宝。白天自然荷锄叱牛。
耕耘播种,晚上便灯下打谱,纸上谈兵。“忘忧清乐在枰棋”那年月知青常常有的孤独、迷茫、困惑、失望等等苦恼,对于我全部云消烟散。这淮河边遗有古风的小村,仿佛不再是一块贫穷的土地,而落英缤纷,不知有魏晋的桃花源了。
有一天,老秦终于和我订了城下之盟。他叹了口气对我说:“教不了啦,俺就这丁点儿水平。你们学生娃有文化,年纪轻,还能提高。这黑白最讲究的是……嘿,现在不兴提什么修养了。”自从战胜老秦后,我很有些得意,仿佛真是“一着让天下,纵横无敌手”。心中常常希望能有机会一显身手。这机会,后来如愿以偿。因为我们中间的几位所谓“九段”将代表E县去地区参加比赛。我跃跃欲试,准备过关斩将,但想不到一天始便在一位少年面前败下阵来。听说这位少年小小年纪便熟记了几千个定式,我们便有点面面相觑了。后来他一直让到我四个子,我才勉强敌得住,自然也只是架隔遮拦。这少年后来便是夺得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桂冠的邵震中八段。
这次出征,我们成了残兵败将。落花流水。便有些灰心丧气。老秦知道后,笑了起来:“这算得个啥?俗话说先学三年天下无敌,再学三年寸步难行。胜败是兵家常事,开了眼界,就好。俺这儿的人常说,天上的云是白的,地下的泥是黑的,所以这黑白才变化无穷,没有止境啊。”几句话说得我茅塞顿开。“开了眼界,就好。”或许这就是E县农民的希望,而黑泥自云则分明就是围棋的真谛了。记得我当时还写了一道打油诗:“行百里者半九十,才入门槛未入室;只因山外有青山,从此闭门习定式。”
事情常常是相反相成的。就象当时被批判的电影不但不会冷落,人们反而趋之若鹜一样,我们的失败也在知青中掀起了一个小小的围棋热。“闭门习定式”没有做到,茅屋里倒常常是敲棋走子,高朋满座。知青中,除了极少数外,几乎都能“纹枰对坐,从容谈兵”。我常常有些自得其乐地说:“要讲围棋的普及率,我们这穷乡僻壤在中国也许是名列前茅,说不定比日本还高呢。”
一位不怎么安分的知青,外号叫“鼓上蚤”的,对我们的围棋热总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问我:“不就这黑自吗?怎么会迷得你们这样如醉似痴?”我想起老秦的话,便说:“泥是黑的,它孕育生命;云是自的,它变化无穷。看看只有黑和白,其实正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不信?你试试。”我高兴起来,又作了一番“变幻莫测,趣味无穷”的宣传。“鼓上蚤”被我说得弃动思静,学起围棋来。他反应敏捷,头脑灵活,棋艺日见进步,后来竟成了我们广阔天地里的“本因坊”。自从他学会围棋后,渐渐变得规矩起来,很少鸡鸣狗盗,惹事生非。我笑着问他:“你怎么脱胎换骨了?”他想了想,说:“一坐在棋枰前,便觉得心平气和,眼清目亮。仿佛在和友人论意境,谈生死,抒胸怀,不知不觉胜负倒在其次了。”
我说:“这倒是围棋为什么又叫手谈的解释。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看来你是深得黑白的个中三昧。”我想起了“尧造围棋,教子丹朱”的故事,不觉对这位以前声名狼藉的“插兄”刮目相视,起了敬意。怪不得老秦常常这样评价“鼓上蚤”;“这才是接受再教育的典型呢。”“棋最小道,品德最尊”。我想,大概因为他的心计全用到黑自上的缘故吧。
现在我已从E县调回苏州,虽然茶余饭后,也常常会对弈一局,但“玉子频敲忘昼永”的兴致渐渐淡了。但我常常会想起老秦,想起白天荷锄叱牛,夜晚两奁黑白的往事,想起那淮河边遗有古风的小村。那本线装的《黄龙士棋谱》自然珍贵地保存在我的书橱中。每当晚来风急,冷雨敲窗的时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情景,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或许这只是苦闷时的消遣,耕耘后的休息;或许这只是无所事事中的追求,“战天斗地”中的闲情逸致而已。人世一局棋,胜负难评说。我知道,青春的岁月便悄悄地伴着黑自流逝,伴着黑泥白云,也伴着黑棋白子。
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黑自,才得清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