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趣移情
童南庆
并非出于谦逊,对于算得上中国传统文化中“精粹”的象棋、围棋,我不敢妄说一个“懂”字,然而象棋、围棋确又曾不同程度地痴迷过我。
记得读初中时,凭着从村野田夫处学得的几手蛮招野路。一时间痴狂地拿着象棋的红绿子,与同学、老师厮杀得昏天黑地。可那时还不知道中国有一种更为高深玄妙的围棋。在我那半封闭的乡下老家,当时还没有围棋。而当我知道有那黑子白子的“游戏”时,已到了二十郎当,而真正在一位朋友的“开导”下摸起围棋时,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借一个围棋术语,即是人生进入“中盘”的时候。到了这个年纪百事骚扰,烦恼上头,别说把围棋学精,就是学懂也不容易了。
可是事情总是那么奇怪,当我一摸上这两枚“黑白”棋子,一只脚还未跨进棋门,却被这围来围去的“圈地游戏”吸引住了。有时邀朋友来家下到深更半夜,有时用谎言骗过妻子,躲到朋友家中把黑白世界搅得混沌不清。而对国内、国外的围棋赛事更是十分关注,常常被中日名人赛、天元赛、擂台赛、应氏杯、富士通杯弄得一惊一喜,真有点迷入“棋”(歧)途,玩物丧志的地步。难怪古人将围棋称为“木野狐”了,其妖媚惑人处确不下狐也。被围棋吸引,又很自然地去找几本浅显的棋书、棋史掌故之类的杂书翻翻,一半为棋,一半为了长点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朋友圈中充点风雅,人多少总有点虚荣的德性,我非圣人,岂能脱俗。
沉溺于围棋时间一长,我对自己从少年时的热衷于象棋,到青壮年的移情围棋的“喜新厌旧”,渐渐品味出了一点因由,原是我的娱乐心理发生了变化。象棋的条条框框呆板僵死,围棋的自由自在活泼洒脱,怎可同日而语。
下象棋,马有马步,炮有炮架,相有相方,仕有仕角,最卑微的兵卒,纵然是火炕陷阱,虎口狼窝,也只能是只进勿退,勇则勇矣,然发挥一点儿个人“聪明才智”的灵活性也没有,待在将、帅近侧的仕相,却只好“闭关锁国”,连走过河界到异国吸点别样的空气也不行,让人闷得发慌。再如一副棋中,各方的仕、相、车、马、炮、兵,都得为着一枚将、帅的安危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不成功便成仁。而端坐在“九宫”中的将、帅,则是一统江山,至尊至上的君主。一副象棋中,真可谓君君臣臣,等级森严。难怪北宋末年,在徽、钦两帝被虏时,有个叫显仁的臣子,以黄罗裹象棋“将”子,书康王二字,晨起焚香祝曰:今三十二子俱掷于局,若康王子入九宫者必得天位。当掷下棋子,果如其说,皇帝老子和一帮子大臣一时喜形于色,遗憾的是结局并未应验,那种将政治作游戏,游戏当政治的行为,自然只能给后人留下一则笑话而已。
比起象棋来,围棋的“游戏”规则倒是另一码事情。围棋可谓是一切斗智斗勇的“游戏”中竞赛最公平的一种游戏了。
围棋盘上,纵横十九条线,三百六十一路,没有一处是“九宫”一样的中心,不论天元、星位、金角、银边,处处一样重要。双方交锋,也不见得先下手为强,黑棋得向白子贴出先手之利。在对弈中,黑白双方,在各自的同一营垒中,子与子之间是绝对的平等,相互真诚合作,他们所有的关系,只是为了我方的利益而争城、掠地,浴血奋战,在着法上东南西北,可四方投子,满天撤星,天马行空,“千古无同局”道尽了它的变幻无穷。这种从象棋着法的束缚中挣脱了羁绊的自由感,自然要给我在娱乐时带来了无比的轻松和愉悦。难怪在很多的史料、传说记载中,那些放浪疏狂的才子、归隐山林的逸民、看破红尘的僧侣,幻想世界的神仙,很少见到去搬“将”动“帅”,而痴醉于黑白子游戏的倒是枚不胜举。流传最广的是一则“烂柯”的神话传说,说的便是神仙下围棋的趣事,而且使得围棋在“隐坐”、“手谈”的别称之外,还添了一个“烂柯”的雅名。
随着棋规棋制的不同,我们要是再沿着这条路径往前走走,发现两者里面所包容的“风景”确还有不同,那文野之别,简直象是以长江为界,一黄一绿,南方北方就分分明明的了。一拿起那一枚黑白棋子,那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息就会从纹枰上升腾弥漫而来,使人神清气爽。而象棋断然没有这种神美之气。所以古人在“琴、棋、书、画”四大艺术中,所说的棋,专指的就是围棋,而把象棋关出了门外。而以我个人的一点私见,仅将围棋列在四大艺术中,还是委屈了它。围棋该算得上是一部无字的天书,夸大一点说,是一部浓缩了全部中国文化智慧的天书。它的深奥玄妙,能让去读这本书的人,各人有各人独到的颖悟,或许弄哲学的,能从中读出辩证法;弄佛学的,能看到禅机;弄军事的,能看到韬略;弄艺术的,能看到美妙;弄天文的,能看到星象……而让孩子学下围棋,更多的也许是启迪自由创造的灵性。当然,仅悟到此止步,还属烟火气未尽,古人将围棋雅称为“隐坐”、“手谈”,分睨已悟到真谛。手谈,言无言之言,语未语之语。隐坐,居尘嚣之中。处云山之外,最高之境也许正是在这亦真亦幻,超然物外?只是要到得这等境界,还须不能入棋太深,不然便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同是中国传统文化孕育起来的围棋象棋,为什么其趣味、境界竟是这般不同,想想还真觉得耐人寻味。文化是载负一切的河流,棋的出现、发展是伴随文化而来,它的兴衰,也会伴随文化而去。
我对围棋象棋说到这般地步,仿佛对棋道已是大彻大悟,其实,我只是个门外汉,在这里对围棋、象棋不着边际的胡佩一通,说的无非是我从痴迷象棋到移情围棋的一点志趣爱好的心理历程而已。这纯属个人嗜好,在我们这泱泱大国,干百万人的象棋队伍中缺我一个不少,在同样千百万人的,而且日益壮大的围棋队伍中添我一个不多。只是我既喜好了围棋,便愿为围棋喝彩,鼓动更多的人不光来下围棋,而且来认真读读围棋,长点围棋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