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冲突爆发了。
面对凶猛扑来的狗们,雪狼毛发耸立,连叫带咬,摔倒在他们下面,他感到牙齿在自己身上尖锐地切割,同时自己也在撕咬着身体上面的腿和肚子。打了挺长时间。雪狼听见杰茜为他在战斗时的吼声,也听到人的喊声,棍子打狗的声音,以及被打着了的狗由于疼痛发出的叫唤。
只是几秒钟,他又爬起来,站住了。现在,他看见,人们为了保护他、帮助他脱离那些似是而非他的种族的野蛮的牙齿,正用棍子石块把那狗赶开。
以为雪狼的头脑里有公正之类的抽象的概念,是缺少理由的,然而,他以自己的方式,感觉到人的公正,准确地了解了这些法律的制订者和执行者,钦佩他们执法时具备的那种权力。他们不同于他所见过的任何动物,不咬,也不抓,而是运用死东西发出活力量,死东西服他们管。因此,在他们的指挥下,棍子石块在空中活蹦乱跳,重重地打击了狗们。
他想,这种权力非常特殊,难以琢磨而超越自然,是神一般的权力。单就他的天性来说,他不可能知道任何关于神的事情;他最多只知道有些东西他无法明白。但他对这些人充满了敬畏与惊异,就像人类看到天神站在山顶上、双手分别向吃惊的世界投掷电闪雷鸣时所产生的敬畏与惊异一样。
所有的狗都被赶走了。骚乱平静了下来。
雪狼舔一舔伤口,思考着第一次被引入群体中所尝到的群体的残酷,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种族所包括的成员并不止独眼、母亲和他自己。他们曾经自立门户;然而现在,他突然发现,显然,还有许多成员与他同种。
因为他的种族一见面就扑上来想毁灭他,他感到本能地愤怒,对于母亲被拴在一根木棒上,他也同样愤恨,尽管那是优越的人做的,但其中不包含束缚与陷害的意味。当然,关于陷害与束缚,他完全不懂,随心所欲地游逛,奔跑,卧伏的自由,是他继承先代的遗产,现在却受到了侵犯。母亲被限制在一根木棍的长度内活动,因为他仍离不开母亲,而他也就被这根木棍限制住了。他不喜欢这样。
人们再次出发时,他也不喜欢,一个小孩儿拿住棒的一头将杰茜当作俘虏,牵在后面走,雪狼又跟在杰茜的后面,担心着即将面临的新环境。
他们沿着河谷走下去,一直到达盆地的终点,远远超出了雪狼所到过的地方。河流在这里汇入了迈肯齐河。他们在这里扎营,雪狼在一旁惊讶地观看。人类的优越性时时刻刻都在增加:独木舟高高地撑在杆子上,用竖直的网架晒鱼。人类主宰了所有长着伶牙利齿的狗,这已经显示出了权力;然而,在狼仔看来,他们更让惊奇的,是对于死的东西的主宰。他们赋予不动的东西以运动的本领——那种改变世界面目的本领。
将杆子做成的架子竖起来,引起了他的注意。但竖架子的人既然就是那些将石头棍子掷出很远的人,这还勉强可以接受。然而,当这些架子披上布料、皮子,变成了圆锥形帐篷,雪狼大为惊讶了。他惊骇这些帐篷的巨大躯体。它们把他包围起来,仿佛刹那之间拔地而起的有生命的形体,狰狞可怖,弥漫了他的眼帘。他感到害怕,它们不祥地隐隐地浮现在他上面。当它们被风吹得晃动时,他就恐惧地趴下,目光一直注视着,以防它们冲过来,立刻跳开。
不过,时间不长,对帐篷的恐惧就无影无踪了。他看到,女人们孩子们从那里来来往往,竟毫发无损,那些狗常想走进去,又被吓斥和飞奔的石子赶开。过了一会儿,他离开杰茜,小心翼翼地向最近的一座帐篷爬去,渐渐突出的好奇推动他向前,为了获得经验去学习,去生活,去实践。
距离帐篷的最后几步,他简直痛苦难耐地小心缓缓地爬着,这一天的经历,已经使他完全能够应付以最令人吃惊,令人费解的形式显现出来的未知。最后,他的鼻子接触到帆布,他稍释片刻,什么事也没有。于是,他嗅一嗅那未知且夹杂人的味道的组织,用牙齿咬住帆布稍微一拽,帐篷挨近的部分轻轻动了一下,但无关紧要。他更拖得用劲儿,动得更加剧烈了些。他感觉非常有意思,更使劲儿拖,一次又一次地拖,结果,整个帐篷摇动起来,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他急忙逃回到杰茜身边。
从此以后,他不再害怕那些高高矗立的帐篷了。
没多久,他又从母亲身边胡乱跑开。她的身体被扣在地上的一根木棍子上,不能跟他走。一条身材、年龄比他稍大的小狗,慢慢向他走来,一副自恃不凡,骄傲蛮横的神气。关于他的名字,雪狼后来听见人叫他利·利。利·利在打架方面很是在行,可以说是一个凶狠的家伙。
利·利与雪狼同属一个种族,而且只是一条小狗,似乎没有危险。所以,雪狼准备以亲切的态度接待他。然而,这位陌生的来客步伐变硬,嘴唇翻起,露出牙齿的时候,雪狼也就以这样子予以回敬。他们沿着半圆来回绕个不停,竖着毛,都想探探对方的底细。
这样持续了一会儿,雪狼渐渐感到非常有乐趣,认为不过是游戏而已。不料,刹那间,利·利一下子地扑上来,使劲咬了一口,现在还深深作痛的那半边肩膀,然后跳了开去。雪狼惊诧不已且忍着伤痛,叫了起来,顿时怒从中来,扑到利·利身上狠狠咬了起来。
这是他与利·利相遇以后无数次战斗中的第一仗。好像上天安排好的,他们永远会发生冲突。从一开始,他们就成了死对头。
杰茜伸出舌头舔着雪狼,安慰他,想诱使他留在身边。然而,几分钟后,出于难以自控的好奇心,又驱使他开始新的探险了。
他遇见一个人,就是灰海獭,后腿蹲着,面前地上散落着一些棍子和干苔藓。雪狼走上前看看它。灰海獭发出雪狼以为没有敌意的信号,于是,他就更近了些。
女人与孩子又找来了许多根树枝给灰海獭,很明显,这是一件大事。雪狼走到跟前,碰到灰海獭的膝盖,好奇已使他忘了人是一种可怕的动物。
突然,他看到一种奇怪的东西,从灰海獭下面的棍子和苔藓下面,冒出一团似雾的东西,继而一种活物在棍棒间盘旋其中,那种颜色像天上的太阳。关于火,雪狼决有丝毫了解,它像他幼时洞口的光明一样让他心动。他爬近几步。他听到灰海獭趴在他身上咯咯地笑,知道没有敌意,接着,他的鼻子碰到了火焰,此时此刻,伸出舌头也去舔它。
转眼间,他几乎全身麻木了!
隐藏在木棍和苔藓间的不明物,粗暴地抓住了他的鼻子。他摔倒了,吓得嗷嗷直叫。杰茜听到他的声音,跳到了棍子的尾端,但又帮不上忙,只好发出吓人的怒吼。然而,灰海獭放声大笑,拍着大腿向营地里所有的人讲述这件事,于是,大家都哈哈笑起来。雪狼坐在后腿上哇哇乱叫,在人们的围观中孤苦伶仃,真是令人怜惜。
接着,他感到了羞耻,明白为什么人们都在笑它。我们不知道有的野兽如何懂得讥笑以及何时被人嘲笑,但是,雪狼知道了。他因被人嘲笑而感到羞耻,就转过身来逃走,因为嘲笑比火更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他逃到杰茜的身边——她正在木棒的末端气得发狂,杰茜,是世界上惟一不会嘲笑他的动物。
暮色来临。他的鼻子、舌头还在隐隐作痛。但是,一种更大的烦恼折磨着他。他想家,感到空虚,非常向往对于绝壁上的洞穴和河边的寂静平安。
生息繁衍人口剧增。这么多的人!男女老幼处处声音嘈杂,不能平静。那些狗时不时地争吵哄闹,骚乱一片。以前熟悉的惟一的那种生活中的安闲宁静,全然消失了,空气都在随着生命涌动,不停地发出响声,强度不一,曲调各异,刺激他的感官、神经,令他局促不安,无时无刻不心惊胆颤。
像人类看着他们所创造的天神那样,雪狼看着面前的人们,看着他们在营地里来来往往。根据他一知半解,人是高等动物,是真理,是神灵,是奇迹的创造者。他们拥有各种未知、妙不可言的各种权力,是统治者,主宰着生灵和物体。他们能把静的变动的,使生灵听从于他,使生命——具有太阳一样色彩的会咬人的生命从枯苔藓与木头里生长出来。
他们是火的创造者!
他们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