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爬上一个小山丘,环顾四周。看不见树木花草,只有大片的灰色苔藓,灰色的沼泽,灰色的小溪,衬托着灰色的天空。看不到太阳。弄不清哪边是北,忘掉了昨天是从哪一个方向来到这里的。不过他相信自己没有迷路,很快就能到达“小棍之乡”。他知道,“小棍之乡”距此已经不远,在左边,也许就在那个小山丘的后面。
他回到刚才休息的地方,把包袱扎好,准备出发。上路前又检查一遍,看看三个小纸包的火柴,没有去再数它们。想到那只装得满满的鹿皮口袋时,他迟疑着。口袋不大,两只手合起来就可以将它包住,却很沉,有十五磅,相当于其余所有东西的重量之和。这只该死的袋子让他不知所措。他把这只口袋置于一边,着手打包袱。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到那只口袋上。他一把抓起那袋子,不安地环顾四周。好像这个荒野会把他们那口袋黄金抢走似的。当他最后站起身艰辛地朝前走去之时,那只沉重的鹿皮口袋依然在他的背上。
他向左转之后前行,停下脚步时总要采些浆果吃。一只脚疼痛难忍。不过同饥饿引起的腹绞痛相比,腿脚上的痛楚就算不了什么了了。饥饿难耐,空腹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他已无法确定“小棍之乡”到底在哪一个方向。浆果既无法充饥,又治不了胃疼。坚硬无比的籽核又扎破了舌头和上臂。
他走到小谷地的时候,有一群白沙鸡从圆石头上土墩子上迎面飞起,拍打着翅膀,“咯儿——咯儿——”地叫着,他捡起一块石头去打,没打中。他丢下背包,悄悄地爬向白沙鸡。他的裤子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膝盖上血迹斑斑,他却没有觉得疼。饥饿已经吞没了他的知觉。他爬行在潮湿的苔藓地上,水湿透了衣服,很冷,这些都被排除在知觉之外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难耐的饥饿和围绕他飞着的白沙鸡。他觉得这些“咯儿——咯儿——”的叫声在戏弄他,嘲笑他,拿他开心;他骂了一阵白沙鸡,又学着它们“咯儿——咯儿——”的叫起来。
一次,他差一点捉住一只白沙鸡。当时,这只小东西可能正躲在岩石上睡觉,听到动静,立刻飞走,险些撞在他脸上。尽管这鸟儿飞得很快,他还是伸手抓去,可惜只抓到三根毛。眼巴巴地看着这只鸟飞走,他非常气愤,仇恨无比,仿佛他的灾难是这只可怜的鸟儿的原因。因为一无所获,他气恼地拾起背包,又向前进发了。
接近中午时,他来到一片野物成群的沼泽地。由二十多只驯鹿组成的一支鹿群,仿佛有意嘲笑他一般,从他身旁经过。随便开一枪就能打到一只。这活生生的食物使他产生了一种狂妄的念头,抓驯鹿!他认定了自己能追上它们。突然迎面而至的一只狐狸阻止了他,在这只黑褐色狐狸的嘴上,还叼着一只沙鸡。他大喝了一声,受到惊吓的狐狸一溜烟似地跑了,口中的猎物也带走了。
傍晚,他来到一条小河边,沿河而行。因石灰含量高而呈乳白色的河水,流过疏松的灯心草丛。他上前抓住一把灯心草,猛力一拔,灯心草被连根拔起,带出葱头一样的东西,有木瓦上的钉子那么大。吃起来倒是很软,咬的时候还“吱吱”响,很香。但是纤维太多而难以下咽。像灯心草根、浆果这类水分大的东西,既无营养,也不能充饥。虽然他很清楚这一点,但依旧丢下背包,四肢着地爬进灯心草丛,像反刍动物一样,连咬带嚼地吃起来。
由于疲劳过度,他常常一倒地就马上睡着了。使他不能安睡的,与其说是对“小棍之乡”的向往之情,还不如说是难耐的饥饿。他一再地到小水坑中寻找青蛙,一再地用手挖地想找到蚯蚓。但这一切都是白费,在寒冷的北方根本就没有这些的东西。
那些在行进中所遇到的水坑,总是深深地吸引着他。终于有一次,他看到一个水坑中有条鱼,那么大。他把右胳膊伸进水里,水一直没到他的肩部,鱼还是溜了。再次去抓时,他弄浑了水,看不到鱼在什么地方。等水澄清后他又去抓,水又被弄浑了。他不再犹豫,从身上解下小白铁盒,开始一盒一盒往外舀水。一开始他干得很起劲儿,全身都湿透了。舀出来的水泼到地上,马上又流回了坑里。等他看出这一点时立刻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舀水,尽可能泼到远处,与此同时,他的心跳剧烈起来,双手开始发抖。经过半个小时的艰苦劳动,坑里的水差不多干了,但是鱼也没了踪影。他认真观察,才发现岩石中间有条不明显的裂缝,从这里鱼游到另一个水坑中去了。这个水坑又深又大,水很多,干上一天一夜也休想把水舀干。他非常后悔,如果及早发现裂缝的话,一开始就先用石块堵死、那么现在鱼已经到手了。
极度的懊恼与失望使他一屁股坐在湿地上哭了起来。起初还是小声抽泣,后来便号啕大哭起来。这哭声传得很远,打破了荒野的寂静。他哭得全身抖动,很久之后还在抽咽。
他生着了火。喝下许多开水之后,身子才渐渐温暖。然后,他像昨天一样,躺在岩石上睡觉。入睡前,他察看了一下火柴是否受潮,给表上了弦。毯子湿了,摸上去很凉,脚腕疼痛难忍,饥饿更加难耐。入睡后,他梦见了丰盛的大餐和各种野味。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发冷,像生了大病一般。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太阳,大地也是灰色的,更昏暗了。冷风刮过之后,落了一场雪,小山丘都穿上了银装。当他点火烧火的时候,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一开始雪片落下来,很快就融化了,过了一阵地面变白了。他拾来的干苔藓被打湿了,火堆很快也熄灭了。
这是个警示。他吃力地爬起来,背好包袱,向前走。不知道,去哪儿。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小棍之乡”,没有比尔,也没有什么狄斯河边的秘密营地。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吃!他已经饿疯了。现在往哪走,对他来说已没有什么不同,首先要离开这片谷地。他在积雪中寻找浆果和灯心草根,这些东西既没有味道、也填不饱肚皮。后来,他发现了一种带酸味的野草、找到多少就吃多少。可惜太少了。这种蔓生植物,在积雪覆盖下很难找到。
傍晚的时候,他没有点起火堆,也没有喝到开水。毯子却还盖在了身上,空着肚子渐渐睡着了。雪停之后,又下起了冷雨。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不时地把他弄醒。天亮之后,雨也不下了。又是一个阴沉沉的日子。现在,他感觉到饥饿已不那么咄咄逼人了。空腹之痛要容易忍受一些。他头脑清醒,思维活跃,重又想起了“小棍之乡”和狄斯河边的秘密营地。
他把那条上次撕剩的毯子再撕成条状,用来包扎血淋淋的双脚,捆好扭伤的脚腕,准备重新上路。还有背包,他很长时间地打量那只鹿皮口袋,终于还是把它留在了背包里。
地上的积雪被雨水融化了,只有小山丘的顶部还是白色。太阳出来了。这位迷途的旅人,借助太阳还能够辨别方向。他断定自己迷路已有几天了,朝向目标的偏左方向走了很远。为了找到正路,他向右进发了。
已经感觉不到饿了,身体却很虚弱,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休息,弄些沼泽地的浆果和灯心草根塞进嘴里。舌头肿了,干得像裂开一样,又像是长了长毛,嘴里又苦又涩。最难受的是心脏,几分钟走下来,心脏就剧烈跳动,差一点就蹦出来了。这使他呼吸困难,头昏眼花,就要晕倒在地。
快中午的时候,他在一个大水坑里发现了两条鲦鱼。要把坑里的水舀干是不可能的。这一次他很镇静,巧妙地用白铁盒把鱼捞了上来。他终于把它们弄到手了,虽然这两条鱼比小指头还细。他并不想马上把它们吃掉,腹中的疼痛已感觉不到。不过他到底还是生吃了这两条小鱼,一点一点地细细地嚼着。这纯粹是理性的选择,机械的动作。他知道,要想活下去,就得吃东西。
傍晚,他又捉到三条鲦鱼,吃掉两条,为明日的早餐留了一条。太阳烤干了一些苔藓地,他又喝到了开水。这一天他走出不足十英里,接下来的一天还不到五英里。胃虽然不疼了,却像睡着了似的,心脏的跳动也异常剧烈。他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这里驯鹿成群,野狼出投。狼的嗥叫不时传入他的耳中。有一回,竟然有三只狼从他面前偷偷窜过。
第二天清晨,他头脑清醒。于是他从背包里取出鹿皮口袋解开,倒出了大粒沙金和大金块。把这些金子平分成两份,撕下一块毯子把一份包好,藏进老远就认得出的岩石堆里,另一份又放回鹿皮口袋。又从剩下的毯子上撕下了几条把脚包好。考虑到狄斯河边的秘密营地里藏有子弹,所以他没有丢掉猎枪。
有雾的日子,他又感到了饥饿。虚弱不堪的身体,头昏眼花。常常被绊倒。有一回,他摔倒在沙鸡窝上。窝里有四只刚出壳的雏鸡,它们来到世上也许只有一天。每只小鸡他都是一口吃掉。他把小鸡活活地塞进嘴里,嚼得吱吱响,像吃蛋壳一样。老沙鸡围着他飞着,大声地叫着。有一只老沙鸡被他用枪托打落在地,但最终还是让它跑掉了。还有一只被他投掷的石块打伤了翅膀,当它拖着受伤的翅膀逃跑时,害得他在后面紧紧追赶。
吃下小沙鸡之后,他觉得更饿了。他向老沙鸡投掷石块,嘶哑地大喊大叫,拖着一只伤脚,极其笨拙地又蹦又跳。他一会儿追沙鸡,一会儿又突然停下,一再地摔倒在地,每次倒下,总是艰难地爬起来,然后用手揉揉眼睛,稳住神,以免再摔倒。
一只被追赶的沙鸡,把他带到了这里。在这片覆盖着湿苔藓的沼泽地上,他发现了人的脚印。他确认这不是他自己。或许是比尔的。但是这没有阻止他停下来。抓到沙鸡的幻想使他跟着沙鸡跑了过去。他想捉住沙鸡之后再来察看脚印。
他已经再也没有力气追下去了。当他侧身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的时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沙鸡也侧身躺在地上喘气。他连再往前挪一点的力气也没有了。休息之后,他恢复了力气,恶狠狠地伸手去抓之际,沙鸡振翅逃开了。就这样他不断地追赶。暮色降临的时候,这只沙鸡终于还是逃脱掉了。这一场劳累,把他弄得虚汗淋漓,浑身颤抖,脚下一软,栽倒在地。脸被划破了,背包还压在背上。他一动也不动地趴了很久,才翻了个身,给表上了弦,他躺着等到早晨来临。
又一个起雾的日子。他用半个毯子把脚包扎好。比尔的脚印已经无从寻找,不必要去找了。饥饿,控制着他的身体和意识的,仍然是饥饿。驱赶着他向前移动的,也是饥饿。假如迷路的是比尔,他会怎么干呢?也只能是赶路。到中午,他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把金子拿出来,又分成两份,路上丢一份,身上留一份,到了傍晚,他把剩下的金子全扔掉了。现在,破碎的毯子,白铁盒和猎枪就是他的全部行李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一粒子弹,放在枪膛里,他一直没发现。与此同时他又很清楚枪膛里根本没有子弹。但是仍有子弹的念头却紧紧地控制着他,寸步不离,挥之不去。他同这念头搏斗了好几个钟头,最后通过检查枪膛来确定没有子弹。对这个结果他很失望,好像他本来会找到那颗子弹似的。
半小时之后,这荒唐念头又来纠缠他。为了摆脱困境,他又一次打开枪膛察看。他的理智就渐渐变淡,无意识却有力地向前推进着,犹如一部自动机器,古怪的念头荒唐的想法像一堆蛆虫,在他的脑袋里乱动。但是他会很快又清醒过来。把他一再地拉回到现实中来的总是饥饿。有一回他看到的一个景像让他惊骇得差一点晕倒,那是突然闯进他眼帘中的一匹马,的确是一匹马。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自己站稳,眼前仍然是一片昏暗。为了让自己看得清楚分明,他使劲地揉眼睛。这次他看出那不是一匹马,而是只硕大的棕熊。这只野兽好奇地站在他的对面,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
他本能地去拿枪。刚要端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干是非常荒唐的。于是他放下枪,从镶珠刀鞘里抽出猎刀。肉,可以活命的肉,就在眼前。他伸出大拇指去试了试刀刃,非常锋利,刀尖也非常尖锐。他要向这只大熊猛扑过去,宰了它。然而他那衰弱的心脏,此刻却不合时宜地突突乱跳起来。像裂开了一样,又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他的额头疼得厉害,眼前一阵发黑。
刚才那不顾一切的勇敢,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袭上心来的恐惧赶跑了。如果大熊扑过来。以他的虚弱无力,怎么能对付得了呢,怎么办?他把身体挺直,装出一副威武不屈的样子,紧握猎刀,死死地盯住大熊。这只野兽笨拙地向前移了一步,直立起来,发出令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这时,如果人被吓住了,转身逃命,熊就会追上去。然而,身处非常危险中的这个人,保持了他的威严,一动也没有动,他鼓足了勇气的时候,就大叫起来,发出刺耳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这叫声所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恐惧。这恐惧隐藏在人性的最深处。
一阵咆哮之后,熊向旁边挪动了几步。它感觉到立在前面的这个直立的东西并不怕它。而它倒有几分害怕这个神秘的怪物。面对熊的退却,这个人还是纹丝不动,犹如埋在地里的木桩子一样,而且生了根。等到熊消失之后,他浑身颤抖,犹如筛糠,一头栽倒在潮湿的有苔藓的地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往前走。
新的恐惧再次出现。这比饥饿更可怕的恐惧,来自那些吃人的猛兽。他一想到自己会被野兽撕成碎片、嚼得连骨头也不剩,就胆战心惊。这一带野狼成群。他常常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狼嚎,使人感到不安。他被恐惧包围着。他不由自主地举起两只手臂,要屈服于这种恐惧。
狼越来越多。常常有三两成群的狼从他面前跑过,似乎还避开他。大批的狼群,他还没有遇到。此地的野狼善于捕食驯鹿,这主要是因为驯鹿在受到攻击时从不进行反抗。也许在狼的眼里,这种两条腿直立行走的怪物这不敢对他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