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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尤利西斯(第2页)

美尔牧特·提德把手挥向那些赶狗的,包括普利思**的两名警察。

“你到底从哪里来总觉得见过你似的,但是却忘记是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你。”他答非所问。美尔牧特·提德的问题被岔开了。

“你见过我吗?那是在什么地方?”

“不,是你的朋友,牧师,在帕斯提里克,在很久之前。有一回他问我,有没有见过美尔牧特·提德。他拿过我干粮,在那里,我没有多呆。不知道他是否跟你提起过我。”

“是你!你就是那个用海獭皮换狗的人?”

他点了点头,磕出烟斗里的灰,显然,他不想谈下去了。美尔牧特·提德吹灭了那盏铁罐头盒做的油灯,同普利思一块钻进毯子里去了。

“喂,这个人是谁呀?”

“不知道,他故意岔开我的话不知为什么,一谈到自己,他就像蛤蜊一样紧闭了口。这使人更加奇怪。关于他,我知道一些。八年前,在沿海一带,人人都对他感到非常奇怪。说实话,这个人还真有点儿神秘。在一个严寒的冬天,他从几里之外的北方而来,沿着白令海,像被魔鬼追赶着,他一路赶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从哪儿来,只知道那是遥远的北方。他到过高洛温湾,瑞典牧师给过他一些粮食,并且指给他向南走的路线,当时,他已经走得没有一点力气。这些,都是我们后来听到的。他离开了海岸线,从诺屯海峡笔直地渡过来,气候非常恶劣,真是雪暴风狂,要是换一个人,就是有一千条命也死掉了,但是他却坚持地。由于错过了圣·迈克尔,他选在了帕斯提里克登陆。他扔掉了所有东西,只剩下两条狗,差一点就把性命也丢掉了。

“见他如此急于赶路,罗布神父就给了他一些粮食,但是狗,一条也不能给他,因为神父只等我一到,也要马上出门。我们的尤利西斯最了解这样的事了,没有狗无法上路,因此有好几天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他的雪橇上有很好的海獭皮,这东西很值钱,跟黄金差不多,这你是知道的。那时的帕斯提里克有个俄商,他有几条狗,要杀了吃肉的。这笔生意一谈即成。当这个奇怪的人继续往南走时,他的雪橇前边已有一群狗了。这个夏洛克于是就有了一批珍贵的海獭皮。我见过它们,真是漂亮之极。我们给他算了一笔帐,他在每条狗身上至少赚了五百块。这倒并不是由于这个人不知道海獭皮的珍贵程度和价格,他虽是个地道的印第安人,但他肯定跟白人打过不少交道,从他话里就能听出来。

“后来有八个年头他一些消息都没有,今天却在这儿又见了,努尼娃特岛的人说海水解冻时他曾在那儿找东西吃,后来就不知去哪儿了,真不能想像他在多艰苦的地方呆过,做过什么,怎么又离开了那儿?而且他还受过训练,普利思,这个印第安人可真有点神秘。”

“是呀,不过我还是先解决自己的事吧,我的事也够烦的了。”这个年轻的采矿工程师被弄得极度兴奋、幻想不断,在漆黑一片里凝视着屋顶出神,听着美尔牧特·提德的呼噜声,心情才渐渐沉静下来。最后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无尽的雪野中流浪飘泊,在路上与狗一起跋涉,梦见忙碌和艰辛,终于像男子汉一样英雄般地死去。

次日,天亮前几小时这队人马便摸黑匆匆上路前往道生了。七天以后他们就得将运往盐湖的大批邮件带到斯土尔河岸。这是女王陛下利益高于一些的年月,当局是不介意普通老百姓之安危的,无论赶狗的人,还是警察都得拼命赶路,不过狗倒是换了一批新的。

克朗代克是北方新建的一座黄金城市,富饶无比,人们都想多呆些天,可赶到了这儿,又是烤湿袜子、抽完烟,没多少空余时间了。人们大都意识到这一点,两个胆儿大的设想向东越过洛基山麦思基山,到达耶伯温一带,那儿他们最熟悉的。另外几个竟盘算服役结束后冒一冒险,如久居城市的人想去森林中休假一样,先要回到他们的家,预想出行动的方案。

用獭皮换狗的那一位显然对这类事没有兴趣,他的心像被什么锁住了,忧心忡忡的。一会儿,把美尔牧特·提德叫到旁边,小声说着什么,说着俩人竟戴上帽子、手套他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美尔牧特·提德秤了六十两金砂给了那个奇特的人,普利思还看见紧接着,狗队的头头也加入了进去,还跟他做成了一笔生意。第二天那位用獭皮换狗的人带上食物就回道生去了,其余的人继续循河而上。

后来美尔牧特·提德对普利思说:“他肯定隐瞒了什么事,而且他认为不是小事,真搞不懂到底为什么。这就等于是当兵了。他一签了字,就得干满两年,要想开小差只能付出一笔很大的金子作代价。刚一到道生他就不让他再干下去了,着魔似的想留在这一带,可惜他身无分文,又没一个熟人,就是跟我还算有一面之交,他说跟副总督谈好了,一借到钱就能退役。所以借了钱年底就能还,还说要是我愿意,也能赚上一笔。

“真难说!他几乎眼泪汪汪地把我拉到外边,又哀求又央告,甚至跪在雪地里,我赶紧把他拉起来,他还是不停地反复地说,简直疯了。问他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只说他为此已奋斗了多少年,如今要是落空的话真没法活了,他就怕把自己派往另外一段路上做事,若两年内回不到道生,他可把一切都耽误了,说这话时他那么伤心欲绝的,我终身难忘——我答应借给金子时,他又一次跪下致谢再三。我说这钱就算我入你的股吧,你猜怎么说,嘿,兄弟!他,发誓要让我阔得不得了,要把他得到的金子全给我,老是这几句他没完没了地说。普利思,一般人借了款后拼命干活,一旦赚了钱,总是分给投资人一小部分,这里头有文章,你信不信,若他还在这地方,准能听到点线索……”

“他要不在这儿呢?”

“那我活活倒霉,六十两金子当时就扔了。”

冬天来了,夜越来越长。美尔牧特·提德的钱还是悬在空中。一个又阴又冷的早晨,斯土尔河下游一所小屋前来了几辆好多狗拉着的沉重的雪橇。用獭皮换狗的那个人出现了,同时还有一个身材强壮的人,如果大伙围坐在营火边,提起英勇、体健、强悍的故事,一定会谈到阿格赛尔·高帝生,他的名字又跟运气、胆识和一锹金砂五百块连在一起,他成了人们情绪的调和剂,无论谁谈得多没意思,只要一提起跟他患难与共的那个女人就立即情绪高涨了。

上帝创造阿格赛尔·高帝生时一定忽然想起他们古时伟大的身长,便造出这么个仿佛原古时代的巨人来。他简直是一位黄金之王,身高七尺有余,虎背熊腰,手脚跟巨人的一样大,连鞋都比人们的长出一码多。他有一头黄头发——宽大的脸庞,宽阔的下巴,浅兰色永不会褪色的双眼,露出满脸的强悍——那头发像阳光照射着黑发,从头顶一直披散到熊皮袄上。他衣着高贵,漫不经心地从狗队前面的窄道上摇来晃去的,像惯于生活在海上的人那样。到了美尔牧特·提德的门前,用狗鞭的把子猛敲大门。

普利思一边不停地瞅着这三位一般的客人,心想如此三个人同在一个房间真是机会难得,一边用他那女人一样的胳膊和着面,被美尔牧特·提德叫做尤利西斯的那个奇怪的人,依然让他奇怪,不过阿格赛尔·高帝生和他老婆更令他好奇。普利思年青力壮,可在这儿几个月都见不到一个女人。这女人在丈夫因金矿发财后就成天躺在舒服的木屋子里什么活都不干了。身体越来越弱了,加上赶了一天的路,更是辛苦得很,此刻正偎依在丈夫厚实宽广的怀抱里,像墙边开着的一朵柔弱的娇花,慢悠悠地跟美尔牧特·提德说着闲话;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间或对普利思望一眼,普利思马上欣喜万分了。这女人看上去比他大几岁,跟别的印第安老婆可不一样。她游历过许多国家,包括她丈夫的老家英国,白种女人懂的她都懂,甚至许多女人不该知道的事她也知道。她能整顿饭只吃鱼片,搭床睡在雪地里。不过她故意讲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丰盛筵席,她讲得越仔细,他们的口水越得往肚子里咽。她知道麋鹿、熊和蓝狐,甚至北方海里所有两栖动物的习性,熟悉雪地上的脚印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总之森林、河湖、人、鸟、兽、畜,什么都知道。不过刚才她正赞赏地看着他们的宿营规定。规定写得简短有趣,是裴特兹一时冲动写的。普利思总习惯把它翻过来迎接女人们,没想到这个印第安女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唉,别提啦。

阿格赛尔·高帝生的老婆的美名,不声不响地传遍了北方的很多地方,跟她的丈夫不相上下,美尔牧特·提德一边吃饭一边像老朋友似的肆意地跟她开着玩笑,普利思也一块逗乐起哄,早把初见时的不自在丢开了。她的嘴挺厉害,多少人都斗不过她,她丈夫口才却很差,也不敢吱声,只在一旁叫好示威。他很爱他的妻子,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表明他是多么珍惜和骄傲。吵吵闹闹中人们把用獭皮换狗的那人全忘光了,他很快地吃饭,一声不吭,别人还没吃完他就跑到外边狗队那儿了。一看见他出去,他的朋友们马上穿戴整齐跟到了外面。

很长时间没有下雪,路冻得又滑又硬,沿育空路滑行跟在冰上一样省劲。尤利西斯驾着头一辆雪橇,第二辆由普利思和阿格赛尔·高帝生的老婆驾着,美尔牧特·提德和黄发巨人自然是第三辆。

“这只能算是预感,提德。”高帝生说,“可我相信这没错。几年前在库特拉地区就听说过那张地图,我想让你同去,可他直言若要别人参与,他就不干。那你就等着吧,我回来第一个拜访你,给你一些矿和新兴城市的一半儿地基。

他抢话似的说:“这对我可是件大事,一定要提前好好计划一下,喂,老兄,可真称得上格丽布尔河第二,懂吗?格丽布尔河第二!那可不是什么矿砂,完全是石英金矿哪!弄好了整座矿都是我的——价值成百上千万呢。你肯定听说过这地方,我老早就知道这么个地方。到时候我们可以建一座新城——雇人先开一个水道——轮船——大量生意便找上门来——或者弄个小火轮再往上游运——再修上条铁路——木厂——发电站——还有,银行、商铺——唉,如果我没回来可千万别走漏了风声!”

到斯土尔特河口了,冰川茫茫一片,通向神秘的东部,人们停下来了,把雪鞋从雪橇上解下来。阿格赛尔·高帝生跟同伴们一一握手,走到队伍最前头,用他那蹼似的大鞋在鹅毛般松软的雪地上开出一条硬实的路,这样狗就不用耗废更多的力气了。他女人跟在最后那辆雪橇后头,她一定是经验丰富,穿着如此笨重的大雪鞋开路。狗在沉寂的大地上高兴得叫个不停,像在说再见似的。用獭皮换狗的人正在训练一条狗。

一小时过去了,雪橇队行驶在冰天雪野中留下了一条黑黑的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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