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给我讲了好多好多爸爸打儿打得有理的话——老子永远有理!
六岁的我,有点“懂了”。再加上您至今还常挂在嘴上的话,我就更“懂了”。
——我是你爹!没有我就没有你!没有我就没有咱们这个家!当老子的说什么就是什么!谁也不许还嘴,连你妈也算上!
这就是您对我讲过的最透彻最有说服力的“大道理”,并且对我的五个弟弟妹妹依次讲下去。
开始时我对您的真理一点也不服。后来,当我抱着字典啃完《三国演义》、《水浒传》之后,我才服了,真服了,服了好些年。
我服了。您并不知道我服了,因为您从来就没表示过想听听我有什么话要对您说。这可真让我伤心。您知道,我有多少心里话要对您说啊!可我长这么大一句也没说出口,因为您和我对话的形式基本上是拳头,等我上中学时才改用皮带和棍棒。我的记性不好,挨打的频率早忘了,反正一星期一次是少的。有时我也恨自己,恨自己不是早晨忘记倒尿盆就是下午忘记洗尿布;恨自己只顾洗碗忘了挑水;恨自己做煤饼而忘了劈引火柴;恨自己放学后有时背妹妹却忘了抱弟弟;恨自己买完菜竟忘了擦地板(不是地板,是水泥地面)……这些活儿少干哪一样也不行,漏一样您就家法侍候。“拐子”的外号就是您一扁担抡到我腿上同学们才叫开的。弟弟妹妹多,妈妈又有病,家务活儿我不干谁干。挨打就挨打呗,反正我早已把自己比作“烈士”了。但是,我一上中学就想尽早离开这个家。说心里话,我是想早早离开您。红卫兵大串联时我真想赖在外地不回家。不幸的是没赖成,回家后我又多了一个弟弟。靠您一个人的工资养活这么多孩子,妈妈又药不离口,我实在替您难过。有什么办法,我要是表示出我不愿意要这么多弟弟妹妹,您不把我揍扁才怪呢,有一次月底忘了买煤您就把我打昏了。
一听说“上山下乡”,我乐得直蹦高,初中还没毕业我就咬破中指写血书逃了。这下可解脱了……
解脱是解脱了,可我想妈妈,妈妈也真够可怜的……
我始终不明白,您为什么是这样?
我多么羡慕别人家的那些爸爸啊!
妈妈说是您的脾气不好才这样。是啊,您的脾气是不好,当左邻右舍看不下去的时候,他们也曾来劝过您。可是谁劝您您就跟谁瞪眼睛,吓得邻居们再也不敢惹您了。
我甚至猜想过,您对儿女只有恨,没有爱。可我又不明白,那您为什么还让妈妈生出这么多孩子呢?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感到欣慰的,那就是您的孩子,从大排到小,一个比一个挨打少。
我曾为自己存有忤逆的念头而自责。罪过呀,一个儿子竟敢怀疑自己的父亲不爱自己。这正如古人之言,“忤逆,当斩!”失敬了,父亲大人。
这想法太可怕也太对不起您了。尤其是当我被“病退回城”的时候。准确地说,是您带我到澡堂洗澡的时候,我简直无地自容了……
我的病是牛皮癣,虽然不传染,但我一挤进浴池里,像谁发出口令一样齐,除了我,所有的人都逃出浴池,站在池外瞪着我,恨不得把我掐死扔出去。
我当时真有死的心。
您却一句话也没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浴池里,默默地,仔细地,长时间地搓洗我的全身。这是我有生以来能记住的最幸福的往事。我觉得,吮吸母乳的幸福感准是这样的……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我说不清,真的说不清。
时至今日,您的脾气也没有改,依然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容当儿子的分辩一句,哪怕是您自己都觉得自己错了的时候,还是不容分辩。
参加工作后,当同事们说起您时,我只能对他们说:“在我们家里,父为子纲。”时间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我常有这样的疑问:好在您只是一个九口之家的家长,否则,您要是一个大单位的“家长”呢?
“没有我就没有你!……”
给我以血、给我以骨的父亲啊,我是您用最正统的方式培育出来的一个孝子,这孝子有多少肺腑之言要对您倾诉啊!
难道,您真的不想听?永远不想听?
不,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