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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第2页)

那么,《亲和力》这部小说究竟有什么深义,究竟提出了哪些问题来进行探讨,以致引起人们如此的重视,并在不同时代的不同论者中得到截然相反的评价呢?

歌德自己在给朋友的不只一封信中指出,他在小说中放进了,不,隐藏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他希望读者不断地进行观察,穿过透明的和不透明的帷幕,最后窥见其中的真义。他还说过,要真正把握书中的细节安排和人物关系,必须把它认真读上三遍。我们这样做了,确实发现《亲和力》围绕着四位主人公的感情纠缠,对恋爱、婚姻及其相互关系等等重大的人生和社会问题,进行了深切的思考和探讨。除了通过主人公的思想、行为和不幸,形象而又委婉地提出问题和解答问题外,歌德还借他人之口,直截了当地让相反的观点针锋相对。例如,关于婚姻的束缚这个问题,小说中那个心好却误事的仲裁人(中间人Mitter)认为,“婚姻是一切文明的起点和顶峰”,因此“必须是牢不可破的”。反之,小说中的一位伯爵却公然表示,人都乐意扮演新的角色,“在婚姻关系中,不妥的也仅仅是要求在这充满变换和不安宁的世界上实现绝对的、持久的稳定”,因此认为,“每缔结一次婚姻只应生效五年”,五年以后夫妻双方都有权考虑和选择是延长婚约呢,或是各自离去。这位伯爵所代表的,在当时无疑是一种背叛宗教戒条和法律道德准则的令人惊奇不已的观点。然而,持这种观点的伯爵,他的一席话不但讲得“得体而又风趣”,在“戏言中包含着深刻的伦理意义”;而且,他还实际行动,未曾离婚就与一位男爵夫人相爱、同居。在小说中,他们是高雅、端庄、快活的一对儿。相反,那位仲裁人却老迈、迂腐、令人厌恶——作者歌德自己显然就十分厌恶这个道貌岸然的卫道士,以致让他在侃侃而谈中无意间断送了一老一少两个人的性命。这样,通过直接、间接的方式,歌德清清楚楚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他显然同情的是爱德华、奥蒂莉和伯爵式的“无条件地爱的人”。道出了他希望人们能获得更多的婚姻恋爱自由的理想。因此笔者认为,有的学者所谓“宣扬人在恋爱、婚姻问题上应该所节制,有所放弃和控制欲念,乃是《亲和力》这部小说的主旨”的说法,不符合歌德的创作本意,有悖文本的实际情况。

在歌德时代的德国上层社会,离婚已不是稀罕的事,常有朋友以可否离婚的问题去征求歌德的意见,他完全没有表示反对的时候。《亲和力》一出来,也被某些人简单地看作一部为离婚辩解的书。在现代西方社会,婚姻关系变得如此散漫,男女相爱结合更加自由,好像实现了歌德在《亲和力》里提出的理想,于是不少评论者认定,在歌德的所有作品中,《亲和力》是最富现代意义的一部。笔者也认为这种看法不乏道理,因为《亲和力》所包含的伦理意识和观念,的确远远超越了产生它的时代。

在这个意义上,《亲和力》可以看作是一部伦理小说,但又不仅仅是一部伦理小说。

《亲和力》没有停留在爱情、婚姻、家庭伦理问题的探讨上,而是通过爱情与婚姻时常发生矛盾、婚姻因此不能长存等等现像,进一步提出了人性和人生的局限问题,并且企图作出自己的解答。

小说题名作《亲和力》是满含寓意的。所谓亲和力,原系瑞典化学家白格曼在1774年创造的一个拉丁文术语(attraeseectivae),译成德文为Wahverwandtschaft,意即“选择的亲缘关系”。作为科学术语,它指的是在自然界的各种元素和物质之间,相互吸引和聚合的能力和强度是有差异的,当不只两种元素在一起,或于两种原来聚合在一起的元素中又夹杂别的元素时,它们之间就会相互进行“选择”,结果总是亲和力更强的聚在一起,亲和力较弱的则自然分开。在我们的小说中,通过主人公之一的奥托上尉之口,对这个化学术语作了非常清晰的解释。歌德以此词作书名,赋予它深刻的含义,把它所表现的自然现象演变到人与人之间特别是男女两性的关系上,也即恋爱和婚姻上。因为对于人来说,“选择的亲缘关系”,就不是血缘的先天的亲属关系,而是后天经过选择而形成的亲属关系,即通常所谓的“姻亲”。在歌德看来,书中四位主人公之间的爱情感情变化和合合散散,都是由这带有一定神秘色彩的亲和力的强度不同造成的。

爱德华和夏绿蒂原本是一对恩爱夫妻,相互之间的亲和力自然很强,但在碰上了奥托上尉和奥蒂莉后便各自奔向新的爱人身边,原因是他们与新来者之间的亲和力更强。于是出现了由亲和力强度不同造成的“选择”和重新聚合。

当然,所谓亲和力,在书中只是一种比喻,一种象征。我们和歌德一样,都不会把人与人之间的亲和力,作纯自然科学的物理的理解;因为,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毕竟是有情感控制力的。但是,人与人之间,似乎又的确存在着类似于亲和力的某种未知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所造成的常常是破坏性的、不幸的影响,又不总是能为理智乃至由理智所产生的诸如宗教戒条、法律准则、道德规范等等所压制和克服。

什么是人与人之间的亲和力呢?可不可以说是遗传、生理、心理、种族、年龄、社会环境以及文化素养等等内外的因素,在人们身上造成的性格、气度和审美观念的差异,而由于这种差异,又形成了人与人之间感情交流和心灵交汇的不同强度?看来可以说是,但又似乎并非全然如此,因为其中确实包含着某些不可名状的、神秘的东西,某种人所不能控制和抗拒的宿命的力量。

《亲和力》这部小说的深刻和震撼人心之处,正在于向我们揭示了人生由亲和力所注定的一大局限:就是婚姻的结合即便并非被动的——爱德华和夏绿蒂在最终结合前都被迫结过一次婚——,也总免不了带有偶然性乃至某种程度的盲目性。所以,人的终身大事,实际上是全然不受他的意志和感情所支配的偶然性也即“命运”所决定。同时,人受着同样不受他支配的亲和力推动,常常又不能所从自己的“命运”,于是就生出了无数“千古知音难觅”和“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慨叹,酿成了无数的恋爱、婚姻和家庭的悲剧。

《亲和力》中的四位主人公就是这样,他们两个死了,两个不幸地活了下来,命运都是悲惨的。因此,评论家们又进一步认为,《亲和力》乃是一部如希腊悲剧一样的命运悲剧。当代著名德国评论家瓦尔特·本雅明在其彻底改变了人们对《亲和力》看法的长文《歌德的亲和力》中,就特别强调小说所表现的婚姻恋爱关系“神秘的”性质。

爱情小说——伦理小说——命运悲剧,是否已经涵盖这部左尔格所谓“含义无穷的艺术杰作”的内涵呢?其实未必。

举例说来,倘使请西方现代精神分析学派来评论《亲和力》这部书,来分析一下夏绿蒂生的那个奇怪的男孩,他们大多数又会作出新的有趣的解释,并且发现在歌德的亲和力和弗洛伊德的力比多以及荣格的类型学说之间,也存在某种联系吧。

婚姻与爱情发生矛盾,婚姻不能长久,由于婚姻造成不幸和悲剧。这样的问题在人类社会是彼彼皆是,由来已久,而且仍将无尽地存在下去。对于问题的产生源头、解决办法以及避免造成不幸和悲剧的途径,不同时代、不同社会、不同民族和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在《亲和力》这部小说中,歌德是以非常认真的态度,探讨了这些重大的人生和社会问题,体现了自己的认识。我们完全可以不同意歌德那带有宿命论的亲和力理论,但他关心人类命运和勇于破除陈旧观念、戒律的勇气,却令人敬佩。《亲和力》这部小说也有力地证明,歌德是一位超越了自己时代的伟大思想家。

诗人歌德一生恋爱多次。人们常常以他和女性的关系大谈特谈,颇多微词。就连我国“五四”时期思想解放的先躯者之一的郭沫若,他虽景仰歌德,自比歌德,却也对这位“西洋贾宝玉”“只知道‘吃姑娘嘴上的胭脂”表示不满。而事实上,在笔者看来,歌德是受了些许委屈。诚然,在他漫长的一生中,歌德是有过一些比他人多得多的“风流韵事”。而且轻率和背叛的情况也不只一桩,对此,他在《葛慈》、《克拉维歌》以至于《浮士德》中,都作过所谓“诗的忏悔”。可是,纵观诗人整个的恋爱婚姻经历,可以说他并不幸福。他遇到的知音不多,少数真正的知音如夏绿蒂·布甫和玛丽安娜·维勒美尔却又不能结合。有的女友如丽莉·薛纳曼和封·施泰因夫人还以自己的孤僻乖张,带给他了痛苦。歌德最终娶的只是一位制花女工,她虽美丽、善良、贤德,对歌德的生活关心备至、照顾,但在精神上离大诗人和大思想家的他却相距甚远。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剧本《斯苔拉》和诗歌《西东合集》等等,都是不幸的或失意的爱情的产物,《亲和力》也属于这类作品。歌德在小说中通过艺术形象,对恋爱婚姻不和谐的问题,进行了冷静而苦恼的思索。读《亲和力》,我们仿佛听见了歌德对自己一生多恋所作的推脱:他是一个“无条件地在爱”的人,年龄和社会地位的差异以及宗教戒条、法律准则、伦理规范等等,都不能成为爱的屏障;因为,爱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而由人与人之间的亲和力所决定,因此可以讲,爱就是命运。

《亲和力》被视为老年歌德的一部杰作,它在艺术表现方面无疑也是成功的。前文已指出它那明确的思辨色彩,在一部篇幅不长的小说中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没有精炼警譬的语言,生动感人的故事,以及精心的细节安排。作者歌德只是事件的沉着安定的叙述者和剖析者,书中主人公是依一个严格而现实的逻辑,一步步逼近了不幸和死亡。

《亲和力》和《维特》题材和主题相似,艺术风格却相差很大。要想真正理解和欣赏《亲和力》,似乎得花更多的精力(歌德说“至少读三遍”)。在这个意义上讲,《亲和力》又可以说是一部典型的德国长篇小说。精心巧妙的细节安排,逻辑谨严的推理思维,浪漫主义的神秘色彩和象征性,三者被作者成功地糅和在了一起。

尤其是富于浪漫和神秘色彩的象征手法的运用,可以说是《亲和力》的一个非常独到之处。以化学术语亲和力比喻两性关系的多方面深刻内含,上文已讲得不少,此处不再赘述。还有歌德给书中四位主人公取的名字,也大有讲究,深有寓意。两位男主人公原本同名,即都叫奥托(Otto),只是以示区别,才常常一个仅称其姓爱德华(Eduard),一个仅呼其职上尉;而两位女主人公即夏绿蒂(Charotte)和奥蒂莉(Ottiie),她们的名字中同样隐寓着Otto这个名字的女性形式即Otte。甚至还有,夏绿蒂生下来的那个神秘的孩子也取名为了小奥托。于是,整个的故事,称得上是在男女奥托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过歌德并不是在这里玩文字游戏,而是于这几个同源但性别鲜明的名字中,暗藏了深义。就像亚当和夏娃这两个名字具有了象征和隐喻整个人类的意义一样,在小说中的Otto和Otte也可以被理解为泛指一切的男人和女人,泛指被分为男女两性的整个人类。因此,《亲和力》给我们讲的即带有普遍意义的人的故事,探讨了造成人类命运悲剧的自然而未知的原因。

从以上分析不难看出,歌德对作品的艺术形式是何等地重视和讲究。大至整个小说的题名,小至主人公们的称谓,都帮助表现作品深刻的立意和主题。即,即使在一些不明显的艺术形式中,《亲和力》也如歌德提醒读者的那样,藏进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值得反复地进行琢磨,以便穿过透明的和不透明的帷幕,最后窥见真实含义。

还值得一提的是小说的人物塑造十分成功。这不仅指它的四位主人公都个性鲜明,给我们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就连一些次要人物也活灵活现,呼之欲出。作者为此十分熟练地使用了对比的手法,甚至是多层次对比的手法,取得了突出的效果。如小说的中心人物奥蒂莉,我们不但会自然地将她与性格截然不同的夏绿蒂对比,还可以与同龄人露娴妮对比;另一线索人物爱德华,我们不但会将“无条件地爱”的他与理智沉着的奥托上尉相比,还可以与同样倾慕奥蒂莉的校长助理和建筑师相比。通过如此多角度的对比、烘托,人物的形象、性格就更加丰满,更加光鲜亮丽。特别是奥蒂莉这个少女形象的塑造,更是令人赞叹,值得深入研究和仔细体味。

《亲和力》不但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歌德整个的思想、生平和创作,而且也帮助我们理解西方,特别是现代西方恋爱婚姻的伦理观念和思想基础。东西方在伦理观念上的差别无疑是巨大的。也许正因此,在40多年前即已出版的第一个《亲和力》的中译本——为笔者的恩师冯至先生的恩师杨丙辰先生所译,并未得到我国读者的理解和重视。在实行对外开放和中西思想文化交流继续加强的今天,重新介绍歌德这部“最富有现代精神”的作品似乎十分迫切。

近些年,《亲和力》这部小说尽管也有了不只一种新译,但遗憾的是研究、评论很少,在读书界引起的反响更是无几。也正因此,笔者在结束本文时,想再次重申一下:无论从哪方面考察,《亲和力》都是一部实至归名的杰作,值得我们充分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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