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在薮,叔在湖边草地,
火烈具阜。猎火高高的被烧起来。
叔马慢忌,马蹄越跑越悠闲,
叔发罕忌。箭杆越飞越稀少。
抑释棚忌,箭扪盖儿打开,
抑鬯弓忌。弓儿被装进袋里。
【注释】①叔:人名。于:往。田:打猎。②洵(xún):确实。③狩:打猎。④服马:指骑马。⑤乘(ɡ)乘(shènɡ)马:驾着四匹马拉的车。⑥辔:马缰绳。组:丝织的带子。如组,指手握八根缰绳整齐如丝带。喻驾御技术高超。⑦两骖():指一车四马的两旁的两匹。⑧薮(sòu):沼泽地。⑨镡裼(tǎn xī):赤膊。暴(bó)虎:空手搏虎。⑩狃(niǔ):习以为常,不复措意。乘黄:四匹黄马。两服:一车四马的中间两匹。上襄:犹上驾,意为并驾于前。⑩忌:语助词。磬:通“骋”,放马疾驰。纵送:纵辔放马而行。鸨(bǎo):通“镡”,黑白杂毛的马。阜:旺盛。发:射箭。罕:少。抦(bīnɡ):箭筒盖。鬯(ɡ)弓:把弓放进弓袋。鬯,通“亪”,弓袋。
【赏析】《郑风》中的《叔于田》与《大叔于田》,应该是基于同一母题而写成的姊妹篇。两篇诗写法不同,但都是以一位出众的猎者——“叔”作为咏唱的对象,相当突出地表达了作者对于“叔”的倾慕、钦敬之情;在表现形式上,则具有共同夸饰的特色。
《毛诗序》认为,二诗均为“刺庄公”而作;诗中之“叔”,即《左传·隐公元年》所载之共叔段。其实,细审二诗,篇中并没有讽刺的意味;而所谓“叔”,亦未见得必为共叔。崔述说得好:“仲与叔皆男子之字,郑国之人不啻数万,其字仲与叔者不知几何也。”怎见得“郑有共叔,他人即不得复字叔”呢(参见《读风偶识》)!可见,《毛诗序》所云,并无确据。“叔”者究其为谁?两篇之“叔”是否同为一人?今天都已难于详考。
《叔于田》内容比较单纯。全诗三章,是以所谓“联章”的形式,称颂“叔”的“洵美且仁”、“洵美且好”、“洵美且武”。
诗的一开始,就造语警拔,起势突兀。请看,“叔于田”,竟至招致“巷无居人”,不难想见其人是何等为人注目、何等出类拔萃而非同凡响了。旧评云:“次句奇极。”(引自《诗义会通》卷一)甚是。其实,句之奇,就奇在它的极度夸张,夸张得有些出人意外。
然而,“叔”往出猎,里巷何以会空无一人?何至于空无一人?诗允许夸张,但这里的夸张多少有些悖于生活常理,以致不那么真实可信?
应该说,诗的趣味所在,正在于作者“故撰奇句而自解释之”(《诗义会通》)——既运用了极度夸张之笔,复又就此作了巧妙的补充和申明:“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原来,“巷无居人”一句,并非“实赋”,而是“虚写”。朱熹解释得好:“非实无居人也,虽有而不如叔之美且仁,是以若无人耳。”(《诗集传》)这样,诗的夸张,不过是用于突出作者的一种真真实实的主观感觉,表现其对于“叔”的异常专注的至情。夸张愈甚,愈见感情之深挚浓烈;描写愈奇,也就愈能引起读者丰富的联想了。
刘勰说:“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然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文心雕龙·夸饰》)成功的夸张,就能够抓住作品中值得突出的要点,能够出奇笔强调和渲染作者特有的思想感情;而大胆的夸张,从根本上说,又不能脱离生活的基础,不能越于情理之外。《叔于田》的经验,再次于此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同《叔于田》相比,《大叔于田》篇幅稍长,而对于“叔”其人其事,则作了较多正面、具体的叙写。
“叔于田,乘乘马。执辔如组,两骖如舞。”诗一开始,就极写“叔”御术之娴熟高超。“如组”、“如舞”,言其动作谐和中节,是比拟的形象化,也有“夸其事而饰其能”的意味。
“叔在薮,火烈具举。”约略表现了盛大在一片浅水湖边宵夜围猎的场面,给人以充分想象的余地。按《毛传》释“烈”为“列”,《郑笺》申之,云:“列人持火俱举。”朱熹《诗集传》则谓:“火,焚而射也。烈,炽盛貌。”所解均通,而似以前说为胜。
诗中关于“暴虎”的叙写,最足显示“叔”之英勇了。试看,在熊熊火光照耀下,在众人面前,“叔”挺身与猛兽格斗。“镡裼”,写其搏战之激烈;“暴虎”,更见其气概之大。“将叔无狃,戒其伤女”两句,表面是用亲爱之语以相劝戒,实则是从一个很好的角度,对于“叔”的雄豪恣肆,作了巧妙的烘托,给人强烈印象。
不难看出,较多正面,具体的状物叙事,并不排斥文学的夸张与修饰。《大叔于田》用比拟联想、点染铺陈,,依然用直接描写和侧面烘托使所要表现的对象得以强调和突出,收到了夸饰的效果。
《大叔于田》夸饰的特色,还表现在语言运用上。
《毛诗后笺》的作者胡承珙曾经指出:“此诗自是宵田用燎。初猎之时,其火乍举;正猎之际,其火方扬;末章猎毕将归,持炬照路,火当更盛,故曰阜也。”是说首章“叔在薮,火烈具举”、二章“叔在薮,火烈具扬”、三章“叔在薮,火烈具阜”,次序分明地具体表现了“叔”狩猎的全过程。这里,有章节间的反复重叠,同时,却又在主要位置换用了几个词性相近而含义有异的字,因而也就增加了铺叙的成分,并带有讲究藻饰的特点了。
当然,最足显示其铺采夊文之点,还在于诗中两处有关射猎的描述。其一云:“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磬控忌,抑纵送忌。”四句诗,不仅本身对称整齐、用语工稳,并且后两句所谓“磬”、“控”、“纵”、“送”,恰是对“善射”、“良御”的具体刻画;而“磬控”为双声,“纵送”为叠韵,也增加了诗的修辞美和音律。前人评后二句“词调工绝”,一点也不过分。其又一处为诗的末尾:“叔马慢忌,叔发罕忌。抑释抦忌,抑鬯弓忌。”四句同样排列整饬而富于节奏感。“马慢”、“发罕”、“释抦”、“鬯弓”,逐次把几个相衔接、相连贯的动作逶迤写来,错落有致,“蔚似雕画”,已经更明显地近似于后代辞赋的某些写法。清人姚际恒谓《大叔于田》:“描摹工绝,铺张亦复淋漓尽致,便为《长杨》、《羽猎》之祖。”(《诗经通论》)可称有识之论。
人们每称赞《诗经》(特别是其中《国风》部分)善于用简省的语言、朴素的形式,真实而不假饰笔地再现生活,这自然有其充分的根据。但是,同样不能被忽视的是,当然也有一些作品,在内容上带有一定的理想化的倾向,在语言表现上多有夸饰的特征,或以奇笔取胜,或以工于描摹、富于文采见长,同样也有不少值得探索、汲取的艺术经验。《叔于田》、《大叔于田》正是此类诗作的代表。新的时代和文学需要向历史借鉴一切有生命力的文学表现手段,而包括诗歌创作在内的文学表现技巧,本来就是不拘一格,丰富多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