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陈胜项籍传02（第2页）

【译文】

汉二年，项羽暗中唆使九江王英布杀害义帝。陈馀秘派张同、夏说游说齐王田荣道：“项羽主宰天下，很不公平。如今皆把原来诸侯封在坏地方，而把他的群臣诸将封到好地方，赶走原有的国王，让赵王北居代地，我认为不行。听说大王起兵，而且不听从项羽不合理的命令，希望大王资助我陈馀部分兵力，让我去攻打常山，恢复赵王原来的领地，让我国做齐国的屏障。”齐王应允了，就派兵去赵国。陈馀发动三县全部兵力，与齐军协力攻击常山，大胜常山军。张耳逃走，投降汉王。陈馀从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赵歇回到赵国。赵王因此立陈馀为代王。项羽到达城阳，田荣也带兵会战。田荣作战不利，逃至平原，平原民众杀了他。项羽于是北进，烧毁、铲平齐国的城郭房屋，坑杀了田荣的全部降卒，掳掠了齐国的老弱和妇女。一直攻打到北海一带，所到之处皆被摧毁。齐人聚集起来反抗项羽。这时，田荣的弟弟田横募集齐国的散兵几万人，于城阳反楚。项羽因此驻军于此，连战多次，没有攻克。

汉王率领五个诸侯国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东进攻打楚国。项王得知，就命诸将攻打齐国，而亲自带领精兵三万人南进，自鲁出胡陵。汉军都已攻破彭城，掳掠财货、珍宝和美女，每天饮酒聚会。项羽自萧县发起攻击，早晨往东打到彭城，中午时分，大胜汉车。汉军全线溃退，被追到榖水、泗水。汉兵都向南逃到山地，楚军又追击至灵辟东南的睢水边。汉军败退却，被楚军挤逼，死伤惨重。汉兵十多万人都落入睢水，睢水被堵而不能流动。而汉王仅能带几十名骑兵逃走。事见《高帝纪》。太公、吕后从小道寻觅汉王，反而碰上了楚军。楚军就把他们一起押回，项羽把他们安置在军营里。

汉高帝三年，项羽多次侵夺汉军甬道，汉王由于缺粮，请求讲和，划分荣阳以西归汉。项羽愿意听从讲和，历阳侯范增说：“如果不趁现在汉军容易攻取的时候进攻，等到以后肯定会后悔的。”项羽就和范增紧急包围了荣阳。汉王十分担忧，就给陈平四万斤黄金来挑拨离间项羽君臣关系。详情请见《陈平传》。项羽因此就怀疑范增，逐渐夺走了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间的大事基本上已经安定，大王您可以自己完成了!希望您可以赐我这把老骨头回乡养老。”范增刚动身，还没到彭城，就发背疮而死。于是，汉军将领纪信诡称汉王前往降楚，以此欺诈楚军，因此汉王才得以与数十亲骑从西门逃脱。汉王派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汉王西进入关召集部队，又出兵到宛县、叶县一带，与九江王英布在行军途中召集散兵。项羽听说之后，马上率军南行。汉王只是加固营寨并不与他交战。

【原文】

是时，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邳，杀薛公。羽乃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羽已破走彭越，引兵西下荥阳城，亨周苛，杀枞公，虏韩王信，进围成皋。汉王跳，独与滕公得出。北渡河，至修武，从张耳、韩信。楚遂拔成皋。汉王得韩信军，留止，使卢绾、刘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共击破楚军燕郭西，烧其积聚，攻下梁地十馀城。羽闻之，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欲挑战，慎毋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于是引兵东。

四年，羽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降，羽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羽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所归心哉!从此以东，梁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羽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而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卒半渡，汉击，大破之，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咎故蕲狱掾，欣故塞王，羽信任之。羽至睢阳，闻咎等破，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昧于荥阳东，羽军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相守，乃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亨太公。”汉王曰：“吾与若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汝翁。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杯羹。”羽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但益怨耳。”羽从之。乃使人谓汉王曰：“天下匈匈，徒以吾两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毋徒罢天下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羽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日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羽大怒，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羽瞋目叱之。楼烦目不能视，手不能发，走还人壁，不敢复出。汉王使问问之，乃羽也，汉王大惊。于是羽与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羽十罪。语在《高纪》。羽怒，伏弩射伤汉王。汉王入成皋。

【译文】

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并杀了薛公。于是项羽向东攻打彭越。汉王也领军北进成皋。项羽打败彭越之后，便率军西进，攻克荣阳城，烹杀周苛，诛杀枞公，俘虏韩王信，然后率军包围成皋。汉王逃离成皋，独自与滕公脱走。北渡黄河，奔至修武，来到张耳、韩信军中。楚军随即攻下了成皋。汉王掌握了韩信的部队，于是停留下来，派卢绾、刘贾渡过白马津，攻入楚地，协助彭越在燕县城西打败楚军，烧毁了楚军积蓄的军需，攻克了梁地十几座城池。项羽听到后就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小心谨慎地把守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不要与他们交战，能够不让他们东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保证平定梁地，再回来同将军会合。”于是带兵东进。

汉四年，项羽亲自领军去攻打陈留、外黄，没有能立即攻克外黄。外黄人过了几天才投降，项王把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集中到城东，准备活埋他们。外黄县令的家臣有个儿子，年仅十三岁，赶来劝项羽道：“是彭越威逼外黄人，外黄人心中惧怕，所以才暂且投降，以等待大王。大王来了之后，又全部活埋，百姓还会有归顺的心思吗!从这里往东梁地十多个城池的人都害怕，就都不会再投降了。”项羽觉得他说得在理，就赦免了要活埋的外黄人。睢阳以东等地的人，听说这个情况之后都争着归顺。

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楚军拒不出战。汉军遣人辱骂楚军，五六天后，大司马发怒，指挥部队渡过汜水。士兵刚刚渡过半数，汉军就出击，大败楚军，夺取楚军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杀了。曹咎本是蕲县监狱属官，司马欣原是塞王，项羽非常信任他们。这时项羽来到睢阳，听说曹咎兵败，就带兵回转。汉军正在荣阳东面包围了钟离昧，项羽带兵来到，汉军畏惧楚军，全部逃往险要地带。项羽军也驻扎于广武县进行防守，于是做了一把高几案，把太公放置在上面，通告汉王说：“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杀掉太公。”汉王说：“我与你一起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相约为兄弟，我的老爹便是你的老爹。定要烹杀你老爹，那我希望你分给我一杯肉羹。”项羽大怒，要杀掉太公。项伯说：“天下大事不能预料，况且争夺天下之人不顾家，即便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添怨罢了。”项羽听从了他的话。项羽派人对汉王说：“天下纷纷扰扰好多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罢了，希望与汉王挑战决一雌雄，别白白折磨天下百姓老小啊!”汉王笑着拒绝道：“我宁肯斗智，不能斗勇。”项王令壮士出营挑战。汉军麾下有善于骑马射箭的楼烦胡人，楚兵挑战三个回合，楼烦射手便射杀他们。项羽大怒，于是亲自披挂上阵挑战。楼烦射手正要射他，项羽怒目呵叱。楼烦射手眼不敢看，手不敢发，逃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汉王派人前去打听，原来挑战的正是项羽。汉王吃了一惊。于是项羽就约汉王，在广武之间对话。汉王列数项羽多项罪状。事情记载于《高帝纪》。项羽发怒了，埋伏的弓箭手射中了汉王。汉王逃到成皋。

【原文】

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又韩信破齐，且欲击楚。羽使从兄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裨将，救齐。韩信破杀龙且，追至成阳，虏齐王广。信遂自立为齐王。羽闻之，恐，使武涉往说信。语在《信传》。

时，汉关中兵益出，食多，羽兵食少。汉王使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东者为楚，归汉王父母妻子。已约，羽解而东。

【译文】

这时，彭越多次攻击梁地，断绝楚军粮食补给，韩信也攻克了齐国，并且将要攻打楚军。项羽派遣他的侄子项它为大将，龙且做副将，前去救援齐国。韩信击败并杀掉龙且，追击败军到成阳，俘获了齐王田广。韩信趁机自封为齐王。项羽听说这个消息，害怕起来，于是派武涉前往劝降韩信。事情记载于《韩信传》。

这时，汉关中地区派出的士兵大量增加，粮草丰足，项羽兵疲少粮。汉王派侯公前往游说项羽，项羽就与汉王订约，平分天下，划分鸿沟以西的地方属汉，鸿沟以东的地方属楚，归还汉王的父母妻儿。约定后，项羽收兵东归。

【原文】

五年，汉王进兵追羽，至固陵，复为羽所败。汉王用张良计，致齐王信、建成侯彭越兵，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大司马周殷叛楚，举九江兵随刘贾，迎黥布，与齐、梁诸侯皆大会。

羽壁垓下，军少食尽。汉帅诸侯兵围之数重。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起饮帐中。有美人姓虞氏，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乃悲歌慷慨，自为歌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曲，美人和之。羽泣下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译文】

汉五年，汉军进兵追击项羽，抵达固陵，又被项羽击败。汉王用张良的计策，调集齐乇韩信、建成侯彭越的军队，又让刘贾领兵人楚地，包围了寿春。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带领九江全部士兵追随刘贾，迎接黥布，与齐国、梁国等诸侯全部聚集起来。

项羽军队在垓下扎下营寨，兵少粮尽。汉军及诸侯兵重重围住楚军。项羽晚上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楚歌，就大惊道：“汉军都已经占尽楚的土地了吗?为什么楚人那么多!”于是站起身，在营帐中喝酒。有位美人姓虞，经常受宠随行；有匹骏马叫骓，经常骑。这时项羽慷慨悲歌，自己作诗歌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唱了好几遍，由美人伴唱。项羽流泪数行，侍从人员也都随着哭泣，不敢抬头观看。

【原文】

于是羽遂引东，欲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谓羽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亡以渡。”羽笑曰：“乃天亡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哉?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千里，吾不忍杀，以赐公。”乃令骑皆去马，步持短兵接战。羽独所杀汉军数百人。羽亦被十馀刨。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羽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公得。”乃自刭。王翳取其头，乱相鞣蹈争羽相杀者数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为列侯。

汉王乃以鲁公号葬羽于毂城。诸项支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译文】

这时，项羽便带兵向东，要渡乌江。乌江亭长停船靠岸等候他，对项羽说：“江东虽小，土地纵横千里，民众有几十万，也足够称王了。希望大王迅速渡江。现在只我有船，汉军来到，无法渡江。”项羽笑着说：“上天要亡我，我渡江做什么呢!况且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个人回去，纵使江东父老怜爱而以我为王，我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们呢?即使他们不说，难道我内心不感到羞愧吗!”于是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一个厚道的人，我这匹马骑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日行千里，不忍杀掉，就把它送给你吧!”于是命骑兵都下马，手拿短兵器交战。项羽独自杀死的汉军就达几百人。项羽身上也受伤十多处。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难道不是我的熟人吗?”吕马童面朝项羽，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羽!”项羽就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邑万户。我给你们一点恩德吧!”便自刎而死。王翳取下项羽头颅，其他人互相践踏抢夺项羽躯体，相互残杀的有几十个人。到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和杨武各取得项羽一部分肢体。所以划分领地，封五人都当了列侯。

汉王按鲁公封号把项羽葬在毂城。项氏各支系都不杀害。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原文】

周生亦有言，“舜盖重童子”，项羽又重童子，岂其苗裔邪?何其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桀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拔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兵灭秦，分裂天下而威海内，封立王侯，政繇羽出，号为“伯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怨王侯畔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始霸王之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不自责过失，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

【译文】

周生曾说过，“舜的眼睛生有双瞳子”，项羽也有双瞳子，难道是舜的后人吗?为什么如此突然兴起呢?秦朝政令失误，陈涉首先起义，英雄豪杰蜂拥而起，相互争斗，不可胜数。可是项羽没有尺寸的土地，却在民间乘势而起，历经三年，就率领五国诸侯灭掉秦朝，分裂天下而威震宇内，封立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布，号称霸王，王位即使没有善终，近古以来也是没有出现过的。等到他背叛“先入关者称王关中”的盟约，怀念楚国东归，放逐义帝，埋怨诸侯王们背叛了自己，他的处境就困难了。自负战功，逞个人的才能而不效法古代圣贤，开始认为自己在从事霸王的事业，要用战争来经营天下，其结果是五年时间就灭亡了，死在东城，还不觉悟，不责备自己的过失，竟然说“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用兵的过失”，这不是很荒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