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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谊传(第2页)

是时,匈奴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凝,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日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日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成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译文】

这一时期,匈奴强大起来,常常侵扰汉朝边境地区。汉朝刚刚建立,法规制度不健全。诸侯王超越本身的权力范围,占据的土地数量都超过古代制度的限制,准南王、济北王都因为谋反而被诛灭。贾谊多次上书陈述政事,他的意见大多是想改变和建立新制度,其大意是:

我私下考虑了当前的国家形势,认为有一件事是可为之痛哭的,有两件事是可以为之流泪的,有六件事是可以为之长叹的,至于其他违背事理而伤害正道的,难以分条列举。向陛下进言的人都说国家已经治理得非常安定了,我独自认为事情远非如此。那些说国家安定并治理好了的人,不是因为愚蠢就是为了阿谀奉承,都不是从事实出发及知道治乱的根本所在的人。这如同把火种放在柴堆下而自己睡到上面,柴堆没有被点燃,就认为很安全,当前国家的形势跟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本与末被颠倒了,前后的堤防被破坏了,国家制度混乱,并不是很有纲纪,怎么可以说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何不让我在您面前获得机会,来深入细致地陈述国家政治修明、社会安定的策略,试让您来仔细选择呢?

打猎这种娱乐,与掌握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紧要?如果觉得去治理国家就会劳心神,苦身体,少了钟鼓的娱乐,这样是不可以的。娱乐方式与现在局势一样,又加上诸侯遵守法纪,国家没有战乱,民众拥护,匈奴表示臣服,国家的民俗风气渐好,百姓简朴勤劳,犯罪纠纷逐步消失,这样就掌握了治国的大计,从而使天下大治,社会气象清平和谐,所以出现这种局面都是很合理的。活在世上就做贤明的芾王,去世,则做明神,具有美好的名誉,就会流传千古。《周礼》上说,作为开国的君主要有功劳,作为继业的君主要有贤德,假使陛下的帝业功德能使您封为太宗,则您就能上与高祖刘邦相配,并和汉朝统治一起流芳百世。建立永久安定的国家局势,成就长久统治的基业,以此继承祖业,奉养六亲,这是最孝的了;以此造福天下,养育万物,这是最仁的了;确立准则,颁布纲纪,轻重缓急处理得宜,而后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式,即使有愚笨不成器的后代,还能承受祖业得到安定,这是最英明的了。像陛下这样的英明通达之君,只要让稍微懂得治国之道的大臣在下面辅佐,不怎么困难就能做到这样。这些治国之道现在都摆在您的面前,希望不要忽视。我认真并且慎重地考察自然和社会,用历史加以验证,研究当前必须解决的事情,日夜考虑这套治国安邦的办法直到成熟。即使禹、舜再生,为陛下计谋,也不会改变这些方法。诸侯国的势力强大,必然会造成与朝廷互相猜疑对立的局势,因此民众屡次遭受灾祸,朝廷也常为此而担忧,这实在不是治国安邦、造福民众的办法。如今有你的亲弟图谋在东部称帝,亲兄的儿子也从西面进攻朝廷,现在,昊王谋反的事又报上来了。陛下正当壮年,行事合乎道义,没有过错,又不断增加对各诸侯王的恩惠,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权力比他们还要强大十倍呢!

【原文】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XCF008,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稀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惠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问,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日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译文】

然而现在,国家局势还稍微安定,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那些大诸侯国的国王还未成年,朝廷派去的太傅、丞相正掌握着诸侯国的大权。几年以后,诸侯王大都长大成人,精力旺盛,朝廷委派的太傅、丞相则不得不称病而被免官,那些诸侯王就会把丞尉以上的官职都安插上自己的亲信,像这样,他们的所作所为与淮南王、济北王有什么不同呢!到了那时,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即使唐尧、虞舜也是办不到的。黄帝说:“正午时分一定要晒东西,只要拿着刀子就要赶快去切割东西。”现在按照这个道理去做,就很容易使国家长治久安。如果不趁早采取措施,就会伤害骨肉之情,甚至还要杀他们的头,这和秦朝末年的局势有什么不同吗!现在您凭着天子的权位,当今的有利时机,上天的保佑,还对转危为安、改乱为治的措施有顾虑;假如陛下处于当年齐恒公所处的环境,就不会联合诸侯恢复天下的秩序了吗?我知道陛下一定不能那样做。假如国家的形势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韩信还统治楚国,黥布统治淮南,彭越统治梁国,韩王信统治韩国,张敖统治赵国,贯高做赵国的相,卢绾统治燕国,陈稀还在代国,假如这六七人都还活着,而这时陛下即天子的位置,自己能觉得稳固吗?我有理由认为陛下是不能的。那时,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这些人一同起兵,起初并没有亲族的势力可以依靠。这些人中的幸运者才做了中涓,差一点的只当舍人,他们的才能不及高皇帝而且差得很远。高皇帝凭着他的圣明威武做了天子,然后把肥沃的土地分封给这些人做诸侯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池,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是极深厚的了。可是在以后的十年当中,反叛的事件竟然发生了九起。陛下与这些人的关系,并不是亲自同他们较量过才使他们心甘情愿臣服的,也不是亲自封他们当诸侯王的。在这种情况下,从高皇帝起就没有得到一年的安宁,所以我知道陛下也是不能得到安宁的。然而,还有一个借口可以推辞,说与他们的关系不亲,那就让我说说那些关系亲近的同姓王吧。假如悼惠王还在齐国称王,元王还在楚国称王,中子在赵国称王,幽王在准阳称王,共王在梁国称王,灵王在燕国称王,厉王在准南称王,假如这六七位贵人都还健在,这时陛下即位为天子,还能把国家治理好吗?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治理好的。这些同姓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都认为自己和皇帝是一般的兄弟关系,他们无不想采用皇帝的礼仪制度让自己做皇帝。他们擅自封爵,赦免人的死罪,甚至有人敢乘坐皇帝专用的黄绸车盖的车,汉朝的法令在那里不能推行。即使能推行,对于图谋不轨如厉王那样的人,命令他都不肯听从,召见他到长安他又怎么会来呢?即使侥幸来了,难道法律就可以施加到他的身上去吗?如果惩罚了一个亲戚,天下的诸侯王就会瞪着眼跟您作对。陛下的臣子当中虽然有冯敬那样勇敢的人,但刚要开口告发诸侯王,刺客的匕首就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虽然英明,但谁能辅佐您来一起治理这些诸侯王呢?所以说关系疏远的异姓王必然危害国家,关系亲近的同姓王也一定会反叛,这已经被事实证明了。那些凭借强大的实力而反叛的异姓诸侯王,被汉朝已经幸运地打败了,可是并不能改变造成混乱的原因。但是同姓诸侯王又沿着这条老路发动叛乱,已经有迹象了,这种局势又完全和原来诸侯割据一样。灾祸的发展变化,还不知会怎么样。像您这样英明的皇帝处在这种情况下,尚且不能使国家安宁,后继者又将如何呢!

屠牛坦一个早晨宰十二头牛,锋利的刀刃并没有变钝,那是因为他拍打剥割的地方都在肌肉和骨头的缝隙之间,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至于对付大腿骨的地方,不是用砍刀就是用斧头。仁义恩厚好比陛下的锋利刀刃,权势和法制好比陛下的砍刀和斧子。如今诸侯王都像一些大腿骨,对他们不用砍刀斧子,而想用利刃去切割,我认为不是被碰出缺口就是被折断。为什么不用仁义厚恩的方法去对待淮南王、济北王呢?因为形势不允许这样做了。

【原文】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成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成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成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成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译文】

我私下考察以往发生的叛乱,先谋反的大都是势力强大的诸侯王。淮阴侯韩信在楚称王,势力最强大,是最先反叛的;韩王信依靠匈奴的势力,也起来反叛;贯高依靠赵国的优越条件,又反叛;陈稀倚仗其军队精悍,又反叛;彭越利用梁国的资助,又反叛;英布依靠淮南的力量,又反叛;势力最弱的卢绾,最后一个反叛。长沙王的封地内人口才二二万五千户,功劳小但保存得最完善,势力弱但对朝廷最忠诚,这不是由于性格独特与其他诸侯王不同,而是形势使他这样的。如果像从前一样,赐樊哙、郦商、周勃、灌婴等人几十个城池,即使现在他们的势力已经削弱了,也是不可以的。如果让韩信、彭越这些人只居于彻侯地位,即使现在还存在,也是可以的。既然这样,治理国家的大计就可以明白了。要想使诸侯王都对朝廷忠心归附,那么最好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势力弱小;要想使臣子不至于被剁成肉酱,那么最好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只封侯不封王;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最好多建立小的诸侯国,减弱他们的势力。势力小了,就容易用法令来规范他们;封国小了,就不会起谋反的野心。如果全国的形势就如同身体指挥胳膊,胳膊指挥手指一样,就没有不服从的。诸侯王不敢抱有二心,就像车轮的辐条聚集向车轴那样,齐心协力地效忠于皇帝。即使平民百姓也会觉察到国家安定,社会和谐,因此天下人自然就会感到陛下的英明。分割土地,定下制度,使齐、赵、楚等几个大诸侯国分成若干小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都按长幼次序继承祖先的一份封地,一直到把地分完为止。对于燕、梁等其他诸侯国也都用同样的方法分割土地。那些封地多子孙少的诸侯国也划分成若干小国,可以暂时空着王位,等他们有了子孙,全部让他们去做诸侯国君。对于诸侯王的土地被大量削减而收归朝廷的,就迁移他的封地和封他的子孙到其他地方去,按原来的土地数还给他;哪怕一寸土地,一个百姓,皇帝都不想占有他们的,只是为了国家的安定罢了,因此,天下之人都知道陛下的廉洁了。分割土地的制度一确定,宗室子孙都不用担心做不到王,诸侯王没有反叛之心,皇上也就不用有讨伐的念头,因此,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仁爱了。法制建立没有人触犯,政令推行没有人违抗,像贯高、利几之类的阴谋不会发生,柴奇、开章那样的诡计也不会萌发,平民百姓都趋向善良,大臣都表示顺从,因此,天下人都知道皇上的正义了。这样,即使让幼儿当皇帝,国家也是安定的;即便是立遗腹子为皇帝,只是让臣下朝拜先帝遗留下来的衣物,天下也不会混乱,这样,当代国家能安定太平,后代也会称颂陛下的圣明。只要实行这一项措施,就能树立以上这样五项功业,陛下还为什么顾虑而迟迟不这样做呢?

【原文】

天下之势方病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鹄,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踱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倡天子,臣故日非徒病痘也,又苦踱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日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译文】

目前,天下的形势好像一个患有脚肿的病人一样。一条小腿肿得几乎跟腰一样粗,一个脚指头肿得差不多像大腿一样粗,平时不能屈伸,一两个脚趾**,全身都感到疼痛难忍。如果现在治疗不及时,必然成为难治之症,即使以后有扁鹊也无能为力了。况且患的不仅仅是脚肿病,而且还苦于脚掌扭折。元王的儿子是陛下的堂弟;现在做楚王的是陛下堂弟的儿子。惠王是陛下兄长的儿子,现在做齐王的是陛下兄长的孙子。现在,陛下近亲当中有的还没有封地来保持天下的安定局面,而疏远的人却有的执掌着大权来威胁皇上。这就是我说的,不但患脚肿病,同时还苦干脚掌扭折的原因。可以为之痛哭的,就是这种病啊。

现在,国家的形势正好上下颠倒。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呢?因为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在下面。现在匈奴对汉朝肆意侮辱掠夺,到了不尊敬的极点,成为天下的祸害,没有止境,而汉千朝每年却还向它赠送大量的金钱、丝绵和各种彩色的丝织晶。匈奴对汉朝发号施令,掌的是皇上才有的权力;皇上向匈奴纳贡,行的是臣下的礼节。现在脚反而到上面,头反而在下面,如此颠倒,没有解决的方法,还能说有治国的人才吗?不但上下颠倒,又像得了足病,还患了风病。足病只是局部性的病,风病则是一大片地方疼痛。现在在西部边境,即使爵位很高的人也不能轻易免除兵役,獐以上的人都因为备战而得不到休息,哨兵日夜瞭望烽火不得安睡,将官睡觉时都挂着甲胃。所以我说这是一方得了病。这种病,医生能够治疗,但皇上没有让他治,可以为之流泪的,就是这件事啊。

陛下怎能忍受以堂堂皇帝的称号去做匈奴的诸侯,地位既卑下屈辱,又祸患无穷,长此下去,哪有穷尽!出谋献策的人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这实在让人不可理解,这些人简直无能到了极点。我私下估计匈奴的人口只不过相当于汉朝的一个大县,以这么大的天下,而受困于只相当于一县人口的匈奴,我真为执政的大臣们羞愧。陛下为什么不任命我为属国之官去掌管匈奴呢?实行我的计策,必定可以捉住单于,掌握他的生死命运,制服中行说而鞭打他的脊背,使整个匈奴都听从陛下的命令。现在不去攻打凶猛的敌人而去打野猪,不去捕捉叛臣而去捕捉兔子,贪图娱乐而不考虑解除国家的大祸患,这就是天下不安定的原因啊。皇上的恩德本来可以施行到很远的地方,而现在仅仅在数百里以内就行不通了,可以为之流泪的,就是这件事啊。

【原文】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後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毂之表,薄纫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日“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日“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译文】

现在民间贩卖奴婢的人,给奴婢穿上镶了花边的绣花衣和丝鞋,圈在木栅栏内,这些奴婢穿的服饰都是古代皇后穿的,而且皇后平时宴会都不穿,也只是在祭祀时穿,而现在平民却用来给婢妾穿了。用白色绉纱做面子,细薄熟绢做衬里,又镶上花边。更漂亮的还绣上花纹,这是古代帝王的服饰,现在富商在宴会上招待客人时,却用来挂在墙壁上。古代这些服饰只用来侍奉一帝一后,是节制也是适宜的,现在平民的屋壁挂上了皇帝的服饰,下贱的倡优也穿皇后的服饰,这样天下财力不枯竭,恐怕是不可能的。况且皇帝自己穿的是黑色粗厚的丝织品,而富民的墙壁上披挂着华丽的刺绣;皇后用来镶衣领的花边,一般人的婢妾却用来镶在鞋口上:这就是我所讲的错乱之事。一百个人做衣,还不能满足一人穿,要想使天下没有不受冻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呢?一个人种地收获的粮食,却有十个人聚集起来吃它,要想使天下之人不挨饿,是不可能做到的。饥饿寒冷关系到人的生存,要想使他们不做邪恶的事,也是不可能的。国家的财力已经枯竭了,盗贼何时起只是时间而已,然而献计的人却说“最好是不要变政策”。社会风气已经到了对上极不尊敬的地步,已经到达没有尊卑等级的程度,以至于去冒犯皇上,而献计的人还是说“不要去改变”。我可以为之深深叹息的,就是这样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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