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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第1页)

旅途

马中行

神州旅痕

讨吃鬼老外,从吐鲁番返乌鲁木齐非得要坐长途公共汽车。宾馆服务员再三劝我们雇个TAXI,两个钟头舒舒服服就到了,而且还可以把我们直接送到下榻的乌市华侨宾馆。

老外有时就是算不过帐来,该省的地方不省,比如,在深圳,她非要到一家高级餐厅吃六十块一客的牛奶、咖啡早点,我一个劲儿叫嚷不化算,她却拖长声音,用万分诚恳的语气说:“毛妹,我愿意。钱花得多,但是吃得舒服。”当时,我只觉得她是给自己的错误选择找台阶,要不就是抽风、冒傻气。现在雇个TAXI,一共也只化二百元,她却死活不给你干。

我想,管它呢,反正你老外受得了的,我这几十年屡经下放劳动锻炼的中国知识分子也受得了,论“吃大若,耐大劳”“一不怕若,二不怕死”,你还不是个儿。于是,我俩一人化四块钱买了两张长途汽车票。

长途汽车并不准时开,而且车场停了许多车,谁也不告你哪一部先开。我在刚下过雨,满地泥泞的车场绕圈寻找、严密监视,到确定是哪辆车开时,我提着自己的旅行袋,率先爬上车,抢了两个第三排的位子,她在后面也慌了神地吼叫着我,我又帮着把她和她的旅行袋也拽上车。车上的座位排列得很挤,只能凑凑乎乎在位子上放下自己的屁股,坐排间只够塞下自己的两条腿。我靠窗户,老外挨着我,她身旁还坐了一个人。我们两个人的两个旅行袋就只好放在过道上。任谁上来下去,走出走进都要把泥乎乎的脚在旅行袋上蹭来蹭去,我皱着眉,满心不快又无可奈何地看着人们踩我那几乎面目全非的旅行袋。心里发愁着一会儿下车,我怎么提溜这脏兮兮的玩艺儿。老外却满不在乎,没事人似的,任人家去踩。

车终于开了,满满登登的,站的也有几个,倒不太多。车后面有几个青年大唱大叫大笑,闹腾得挺欢势,把司机和司机的助手都给惹的好恼火,一个劲冲他们吼叫:“安静!安静!不要吵。再吵把你们轰下去!”青年们根本不搭理他们,反而找他们的乐子,闹得更凶了,接着似乎他们玩起了扑克,一阵一阵地欢叫。

确乎有点不文明。但我又想,老外总说她去过苏联,街上所见苏联人民不是很高兴。那么,你就看看,咱们中国青年有多高兴。

挨老外坐着的是个黑脸膛上爬满像核桃仁一样的皱纹,留着一缕山羊胡的老汉。他拿着一个铜嘴烟袋,不停地抽着烟,不大工夫,车厢里弥漫着下等烟草呛人肺腑的烟雾。我向四周一看,像老汉这样悠哉悠哉,如吃糖块一样,不停地品尝着尼古丁的人举目皆是。我稍稍打开一点身边的玻璃窗,因为刚下过雨,戈壁滩上劲头十足的风直往车里灌,老外也不怕烟呛,倒怕冷风,我只好拉上玻璃,把那一丝清新的空气拒之窗外。心里一面咒骂老外搭公共车的馊主意,一面又自我谴责,我思想改造了三十多年,依然故我,还不如个外国太太。

我望着窗外,永远走不完的、寸草不生、除了石头子还是石头子的戈壁滩,似乎把我们国家的贫困凝缩了压在我心上。

老外突然凑在我耳朵上说:“毛妹,你快给我拍张照。”我一看,那山羊胡老汉正靠在她肩上打盹。我站起身,拨动了快门。老外兴致勃勃地说:“我要拿这张照片给我丈夫看,告诉他我有了个男朋友。”

她专门爱开这类玩笑。前些日子在广州,我们在一个机关的门房里给朋友打电话,朋友问我们找到旅馆没有,她指指门房老头的帐子说:“我和老头在这里睡。”她这种西方幽默,总能把我吓一跳。幸好她说的是英语,老头没反应。我吹个口哨,听其自便。

车在半道,上来一个拄着拐杖的傻子,就站在车门里台阶上。那是我们常见的,我说不来是一种什么病的人,他脑袋歪向一侧,颤颤悠悠的,眼睛一翻一翻,露出大部白眼仁,嘴歪着合不拢的上下唇间永远流着哈拉子,手脚也都不由自主。这种人看着叫人生理上就受不了,神经受刺激。我连忙避开视线,眺望我那荒凉的戈壁滩。

一个操着河南口音,神神道道的小伙子窜到前面来,蹲在车门口,把外衣铺在自己腿上,手拿几张扑克牌大声嚷嚷:“嘿,你们看,黑的你赢,红的我赢l”他把两张红的、一张黑的扑克牌反扣在腿上,要人们翻,如果你翻到黑的,你就赢了,否则相反。一个穿戴整齐,戴着眼镜,正在看书的小伙子盯了他一会儿:“赌什么?”

河南小子放下了三十块钱。

“不行,五十块!”“眼镜”说。

河南小子放下五十块。

“眼镜”抹下自己的手表放下。

人们都有点惊讶,为“眼镜”担心。

“眼镜”把三张牌拿起来转脸在一张牌上咬了个豁子,交还河南小子放在腿上,河南小子竟全然不知,“眼镜”翻起了那张黑牌,得意洋洋地抄起了那五十元,点一点,装进上衣口袋,不费吹灰之力,顷刻间捞到了五十元。

河南小子继续嚷嚷谁还来,傻子笑嘿嘿地伸出他的胳膊,腕上令人瞩目地,有一块表。

突然,我身旁的老外急赤白脸地,用中国话喊道:“不要!不要!”一边伸出一只手往下一按一按地制止傻子。

全车的人都注视着老外。

傻子虽然傻,但人类之间的善意,大概都能通过某种也许可以被叫做电流什么的互相感应吧。傻子听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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