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
人之才智但有滞碍,无不可读适当之书使之顺畅,一如身体百病,皆可借相宜之运动除之。滚球利皋肾,射箭利胸肺,慢步利肠胃,骑术利头脑,诸如此类。如智力不集中,可令读数学,盖演题需全神贯注,稍有分散即须重演;如不能辨异,可令读经院哲学,盖是辈皆吹毛求疵之人;如不善求同,不善以一物阐证另一物,可令读律师之案卷。如此头脑中凡有缺陷,皆有特效可医。
名篇鉴赏
培根一生所作文学作品并不多,但一本《随笔》却足以让他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据一席之地。《谈读书》是《随笔》较为著名的一篇,通过阅读,可以体会培根散文的整体风格。
文中,作者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对于读书做学问一事做了论述。从内容上看,本文主要说了三方面:读书的作用,如“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博彩,足以长才”、“读书补天然之不足”、“读书使人充实”、“人之才智但有滞碍,无不可读适当之书使之顺畅”等等;读书的方法,如“不可尽信书上所言,亦不可只为寻章摘句”、“有只需读其部分者,有只须大体涉猎者,少数则须全读,读时须全神贯注,孜孜不倦”;个人读书方式不当所造成的局限,如“读书费时过多易惰,文采藻饰太盛则矫,全凭条文断事乃学究故态”等。三个方面,不论哪一点都是作者的经验之谈,深刻而且适用。
另外,和一般说理性文章不同的是,本文中没有对自己的观点做长篇大套的论述,而只是将自己的看法,通过一个个简练的句子表达出来。初读时,似略嫌枯燥;然细细玩味,却发现每句话背后都闪耀着智慧的火花。
狄更斯(英)
作者简介
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英国著名作家。他在文学作品中以非凡的艺术功力展现了19世纪英国社会的广阔画卷,塑造了为数众多的社会各阶层,特别是下层民众的典型形象,被誉为英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狄更斯的主要作品有《匹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大卫·科波菲尔》、《双城记》等。
尼亚加拉大瀑布
那一天的天气寒冷潮湿,着实苦人;凄雾浓重,几欲成滴,树木在这个北国里还都枝柯**,完全冬意。不论多会儿,只要车一停下来,我就侧耳静听,看是否能听到瀑布的吼声,同时还不断地往我认为一定是瀑布所在的方向死乞白赖地看;我之所以知道瀑布就在那一方向,是因为我看见河水滚滚朝着那儿流去,每一分钟都盼望会有飞溅的浪花出现。恰恰在我们停车以前几分钟内,我看见了两片嵯峨的白云,从地心深处巍巍而出,冉冉而起。当时所见,仅止于此。后来我们到底下了车了,于是我才头一回听到洪流的砰訇,同时觉得大地都在我脚下颤动。
崖岸陡峭,又因为有刚刚下过的雨和化了一半的冰,地上滑溜溜的,所以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下去的,不过我却一会儿就站在山根那儿,同两个英国军官(他们也正走过那儿,现在和我到了一块)攀登到一片嶙峋的乱石上了。那时澎渤大作,震耳欲聋,玉花飞溅,蒙目如眯,我全身濡湿,衣履俱透。原来我们正站在美国瀑布的下面。我只能看见巨流滔天,劈空而下,但是对于这片巨流的形状和地位,却毫无概念,只渺渺茫茫,感到泉飞水立,浩瀚汪洋而已。
我们坐在小渡船上,从紧挨着这两个大瀑布前面那条汹涌奔腾的河里划过的时候,我才开始感到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却有些目眩心摇,因而领会不到这副光景到底有多博大。一直到我来到平顶岩上看去的时候——哎呀天哪,那样一片飞立倒悬的晶莹碧波!——它的巍巍凛凛、浩瀚峻伟,才在我眼前整个呈现。
于是我感到,我站的地方和造物者多么近了。那时候,那幅宏伟的景象,一时之间所给我的印象,同时也就是永永无尽所给我的印象——瞬的感觉,而又是永久的感觉——是一片和平之感:是心的宁静,是灵的恬适,是对于死者淡泊安详的回忆,是对于永久的安息和永久的幸福恢廓的展望,不掺杂一丁点暗淡之情,不掺杂一丁点恐怖之心。尼亚加拉一下就在我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留下了一副美丽的形象;这副形象,一直永世不尽留在我的心头,永远不改变,永远不磨灭,一直到我的心房停止了搏动的时候。
我们在那个神工鬼斧、天魔帝力所创造出来的地方待了十天,在那永久令人不忘的十天里,日常生活中的龃龉和烦恼,如何离我而去,越去越远啊!巨流的砰訇对于我如何振聋发聩啊!绝迹于尘世之上而却出现于晶莹垂波之中的,是何等的面目啊!在变幻无常、横亘半空的灿烂虹霓四围上下,天使的泪如何玉圆珠明,异彩缤纭,纷飞乱洒,纵翻横出啊!在这种眼泪里,天心帝意,又如何透露而出啊!
我一起始,就跑到了加拿大那一边儿,在那十天里就一直在那儿没动。我从来没再过过河;因为我知道,河那边也有人,而在这种地方,当然不能和不相干的闲杂人掺和。整天往来徘徊,从一切角度,来看这个垂瀑;站在马蹄铁大瀑布的边缘上,看着奔腾的水,在快到崖头的时候,力充劲足,然而却又好像在驰下崖头、投入深渊之前,先停顿一下似的;从河面上往上看巨涛下涌;攀上邻岭,从树梢间嘹望,看激湍盘旋而前,翻下万丈悬崖;站在下游三英里的巨石森岩下面,看着河水,波涌涡漩,砰訇应答,表面上看不出来它所以这样的原因,实在在河水深处,却受到巨瀑奔腾的骚扰;永远有尼亚加拉当前,看它受日光的蒸腾,受月华的迤逗,夕阳西下中一片红,暮色苍茫中一片灰;白天整天眼里看它,夜里枕上醒来耳里听它;这样的福就够我享的了。
我现在每到平静之时都要想:那片浩瀚汹涌的水,仍旧竞日横冲直滚,飞悬倒洒,砰訇渊渤,雷鸣山崩;那些虹霓仍旧在它下面一百英尺的空中弯亘横跨。太阳照在它上面的时候,它仍旧像玉液金波,晶莹明澈。天色暗淡的时候,它仍旧像玉霰琼雪,纷纷飞洒;像轻屑细末,从白垩质的悬崖峭壁上阵阵剥落;像如絮如绵的浓烟,从山腹幽岫里蒸腾喷涌。但是这个滔天的巨流,在它要往下流去的时候,永远老像要先死去一番似的,从它那深不可测、以水为国的坟里,永远有浪花和迷雾的鬼魂,其大无物可与伦比,其强永远不受降伏。在宇宙还是一片混沌、黑暗还复掩渊面的时候,在匝地的巨流——水——以前,另一个漫天的巨流——光——还没经上帝吩咐而一下弥漫宇宙的时候,就在这儿森然庄严地旱异显灵。
名篇鉴赏
狄更斯不愧为天才的作家。他的小说写得曲折生动,百转千回中给人以无尽的艺术享受。在散文《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创作中,狄更斯也没有受篇幅的制约,他将写小说的这种手法运用到散文中,使这篇写景散文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作者从不同角度来写尼亚加拉大瀑布。首先是听觉角度:“于是我才头一回听到洪流的砰訇,同时觉得大地都在我脚下颤动”,“澎渤大作,震耳欲聋”——未见瀑布,先闻其声。先用“声音”抓住读者的心,既设置了悬念,又为下文进一步描写做了很好的铺垫。
接下来,尼亚加拉大瀑布闪亮登场,作者用了很多笔墨来写视觉上的感受。作者先从整体上对瀑布做了一个描绘,“哎呀天哪,那样一片飞立倒悬的晶莹碧波!——它的巍巍凛凛、浩瀚峻伟,才在我眼前整个呈现。”一出现,又给人以强大的震撼力。然而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像一般的写景散文那样只单纯描绘一个平面图,而是以小说家特有的敏锐眼光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多层面的艺术效果图。从“边缘”、“河面”、“邻岭”、“下游”不同方位来观察瀑布,收到“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审美效果。
最后,是从“纯精神”的角度来看瀑布。作者把眼中美景加以点化,使之变成了“一首有声有色的心灵交响曲”。置身于“震耳欲聋,玉花飞溅”的“浩瀚峻伟”中,作者感受到的却是“一片和平之感:是心的宁静,是灵的恬适”。也正因为瀑布与作者的心灵有了契合,它最终在作者眼中才是这样的神奇——“还没经上帝吩咐而一下弥漫宇宙的时候,就在这儿森然庄严地呈异显灵”。
高尔斯华绥(英)
作者简介
约翰·高尔斯华绥(1867~1933),英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他一生共创作了十七部小说、二十六个剧本以及诸多短篇小说、散文和诗歌,被认为是英国文学中现实主义传统的优秀继承者,于193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的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福尔赛世家》、《尾声》、散文集《杂俎集》、《敝衣人》等。
远处的青山
不仅仅是在这刚刚过去的三月里(但已恍同隔世),在一个充满痛苦的日子——德国发动它最后一次总攻后的那个星期天,我还登上过这座青山呢。正是那个阳光和煦的美好天气,南坡上的野茴香浓郁扑鼻,远处的海面一片金黄。我俯身草上,暖着面颊,一边因为那新的恐怖而寻找安慰,这进攻发生在连续四年的战祸之后,益发显得酷烈出奇。
“但愿这一切快些结束吧!”我自言自语道,“那时我就又能到这里来,到一切我熟悉的可爱的地方来,而不致这么伤神揪心,不致随着我的表针的每下滴答,就又有一批生灵惨遭涂炭。啊,但愿我又能——难道这事便永无完结了吗?”
现在总算有了完结,于是我又一次登上了这座青山,头顶上沐浴着十二月的阳光,远处的海面一片金黄。这时心头不再感到**,身上也不再有毒气侵袭。和平了!仍然有些难以相信。不过再不用过度紧张地去谛听那永无休止的隆隆炮声,或去观看那倒毙的人们,张裂的伤口与死亡。和平了,真的和平了!战争持续了这么长久,我们不少人似乎已经忘记了1914年8月战争全面爆发之初的那种盛怒与惊愕之感。但是我却没有,而且永远不会。
在我们一些人中——我以为实际在相当多的人中,只不过他们表达不出罢了——这场战争主要会给他们留下这种感觉:“但愿我能找到这样一个国家,那里人们所关心的不再是我们一向所关心的那些,而是美,是自然,是彼此仁爱相待。但愿我能找到那座远处的青山!”关于忒俄克里托斯的诗篇,关于圣弗兰西斯的高风,在当今的各个国家里,正如东风里草上的露珠那样,早已渺不可见。即或过去我们的想法不同,现在我们的幻想也已破灭。不过和平终归已经到来,那些新近被屠杀掉的人们的幽魂总不致再随着我们的呼吸而充塞在我们的胸臆。
和平之感在我们思想上正一天天变得愈益真实和愈益与幸福相连。此刻我已能在这座青山之上为自己还能活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而赞美造物。我能在这温暖阳光的覆盖之下安然睡去,而不会醒后又是过去的那种恹恹欲绝。我甚至能心情欢快地去做梦,不致醒后好梦打破,而且即使做了噩梦,睁开眼睛后也就一切消失。我可以抬头仰望那碧蓝的晴空而不会突然瞥见那里拖曳着一长串狰狞可怖的幻象,或者人对人所干出的种种伤天害理的惨景。我终于能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晴空,那么澄澈而蔚蓝,而不会时刻受着悲愁的拘牵,或者俯视那光滟的远海,而不致担心波面上再会浮起屠杀的血污。
天空中各种禽鸟的飞翔,海鸥、白嘴鸭以及那往来徘徊于白垩坑边的棕色小东西对我都是欣慰,它们是那样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一只画眉正鸣啭在黑莓丛中,那里叶间还晨露未干。轻如蝉翼的新月依然隐浮在天际;远方不时传来熟悉的声籁;而阳光正暖着我的脸颊。这一切都是多么愉快。这里见不到凶猛可怕的苍鹰飞扑而下,把那快乐的小鸟攫去。这里不再有歉疚不安的良心把我从这逸乐之中唤走。到处都是无限欢欣,完美无瑕。这时张目四望,不管你看看眼前的蜗牛甲壳,雕镂刻画得那般精致,恍如童话里小精灵头上的细角,而且角端作蔷薇色;还是俯瞰从此处至海上的一带平芜,它浮游于午后阳光的微笑之下,几乎活了起来,这里没有树篱,一片空旷,但有许多炯炯有神的树木,还有那银白的海鸥,翱翔在色如蘑菇的耕地或青葱翠绿的田野之间;不管你凝视的是这株小小的粉红雏菊,而且慨叹它的生不适时,还是注目那棕红灰褐的满谷林木,上面乳白色的流云低低悬垂,暗影浮动——切都是那么美好,这是只有大自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而且那观赏大自然的人的心情也分外悠闲的时候,才能见得到的。
在这座青山之上,我对战争与和平的区别也认识得比往常更加透彻。在我们的一般生活当中,一切几乎没有发生多大改变——我们并没有领得更多的奶油或更多的汽油,战争的外农与装备还笼罩着我们,报纸杂志上还充溢着敌意仇恨;但是在精神情绪上我们确已感到了巨大差别,那久病之后逐渐死去还是逐渐恢复的巨大差别。
据说,此次战争爆发之初,曾有一位艺术家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家中和花园里面,不订报纸,不会宾客,耳不闻杀伐之声,目不睹战争之形,每日唯以作画赏花自娱——只不知他这样继续了多久。难道他这样做法便是聪明,还是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比那些不知躲避的人更加厉害?难道一个人连自己头顶上的苍穹也能躲得开吗?连自己同类的普遍灾难也能无动于衷吗?
整个世界的逐渐恢复——生命这株伟大花朵的慢慢重放——在人的感觉与印象上的确是再美不过的事了。我把手掌狠狠地压在草叶上面,然后把手拿开,再看那草叶慢慢直了过来,脱去它的损伤。我们自己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而且永远如此。战争的创伤已深深侵入我们的身心,正如严霜侵入土地那样。在为了杀人流血这桩事情而在战斗、护理、宣传、文字、工事,以及计数不清的各个方面而竭尽努力的人们当中,很少有人是出于对战争的真正热忱才去做的。但是,说来奇怪,这四年来写得最优美的一篇诗歌,亦即朱利安·克伦菲尔的《投入战斗!》竟是纵情讴歌战争之作!但是如果我们能把自那第一声战斗号角之后一切男女对战争所发出的深切诅咒全部聚集起来,那些哀歌之多恐怕连笼罩地面的高空也盛装不下。
然而那美与仁爱所在的“青山”离开我们还很遥远。什么时候它会更近一些?人们甚至在我所偃卧的这座青山也打过仗。根据在这里白垩与草地上的工事的痕迹,这里还曾宿过士兵。白昼与夜晚的美好,云雀的欢歌,香花与芳草,健美的欢畅,空气的澄鲜,星辰的庄严,阳光的和煦,还有那清歌与曼舞,淳朴的友情,这一切都是人们渴求不厌的。但是我们却偏偏要去追逐那浊流一般的命运。所以战争能永远终止吗?……
这是四年零四个月以来我再没有领略过的快乐,现在我躺在草地上,听任思想自由飞翔,那安详如海面上轻轻袭来的和风,那幸福如这座青山上的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