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武治帝王
一、十全大武扬
乾隆一朝确实是把他祖父康熙与父亲雍正所建立的事业推到了高峰,成就了“康乾盛世”。他勤政爱民,勇于进取,蠲租免赋,严惩贪官,给人的印象是他营造了一个太平治世。然而官场的腐败恶习并没有能革除,国家经济问题更没有能妥善解决,因此民间疾苦仍多,民怨引起的动乱随时可见。有小规模的抗租抗粮事件,也有大规模的宗教或种族的反抗运动。这些民变不但耗费了庞大的国库帑金。死伤了众多的官兵吏役,同时民间生命财产损失更是无法估计,可见乾隆时期并不是一个和平安定的时代。尤有甚者,乾隆皇帝还对外国与边疆地区发动过十次大战争,即他自己所谓“十全武功”,这些战役的规模、伤亡、费钱、费力又不是各省地方的这些小动乱可比了,乾隆一朝也可以说是在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
所谓“十全武功”,按照乾隆自己说是:“十功者,平准噶尔二、定回部一、打金川为二,靖台湾为一,降缅甸、安南各一,即今之受廓尔喀降,合为十。”这是乾隆晚年讲的,算起来好像只有九次,事实上廓尔喀战役也有两次,因而共有十次。如果更仔细一点说,“十全武功”应该是指:
乾隆十二年至十四年(一七四七至一七四九)的大金川之役。
乾隆二十年(一七五五)平定准噶尔达瓦齐之役。
乾隆二十年至二十二年(一七五五至一七五七)平定准噶尔阿睦尔撒纳之役。
乾隆二十三年(一七五八)平定南疆大小和卓之役。
乾隆三十年至三十四年(一七六五至一七六九)平定缅甸之役。
乾隆三十六年至四十一年(一七七一至一七七六)再定大小金川之役。
乾隆五十一年至五十三年(一七八六至一七八八)平定台湾林爽文之役。
乾隆五十三年至五十四年(一七八八至一七八九)安南之役。
乾隆五十五年至五十七年(一七九○至一七九二)两征廓尔喀(今尼泊尔)之役。
从时间上看,这十次战役从乾隆十二年开始一直延续到乾隆五十七年,可以说几乎是与他统治岁月相始终的。
从战争的对象上看,有外国、有本国,有廓尔喀王,有藩属领袖,有蒙古大汗,有回部和卓,有金川土司,有台湾反清志士。
从实际作战时间上看,少则一年,多则三四年。若以大小金川来说,则此一战役也可以说或和或战、或有或无的前后长达近三十年。
将近半个世纪的连续战争,究竟是乾隆黩武,还是有其原因?先来看看乾隆自己的说法。
乾隆五十七年十月初三日,廓尔喀战争结束,八十二岁的皇帝亲身撰写了《十全记》记述他的“十全武功”,当时称为《御制十全记》,文字虽长,但值得一读:
昨准廓尔喀归降,命凯旋归师诗有“十全大武扬”之句,盖引而未发,兹特叙而记之。夫记者志也,虞书朕志先定乃在心,周礼春官掌邦国之志乃在事。……则予之十全武功,庶几有契于斯而志以记之乎。……前己酉(按指五十四年)廓尔喀之降,盖因彼扰藏边界,发偏师以问罪,而近遣鄂辉等未宣我武,巴志乃迁就完事,致彼弗惧,而去岁复来,以致大掠后藏,饱欲而归,使长此以往,彼将占藏地,吓众番,全蜀无宁岁矣。是以罪庸臣、选名将、励众军、筹粮饷。福康安等感激朕恩,弗辞劳苦,于去岁冬月即率索伦、四川降番等精兵,次第由西宁冒雪而进,今岁五月遂临贼境,收复藏边,攻克贼疆,履线险如平地,渡淄要若蹄涔,绕上袭下,埋根批吭,手足胼胝,有所弗恤,七战七胜,贼人丧胆。及兵临阳布,贼遂屡遣头人匍匐乞降,将军所檄事件无不谨从,而独不敢身诣军营,盖彼去岁曾诱藏之噶布伦丹津班珠尔等前去,故不敢出也。我武既扬,必期扫穴犁庭,不遣一介,亦非体上天好生之意,即使尽得其地,而西藏边外,又数千里之遥,所谓不可耕而守者,亦将付之他人,乃降旨允准班师,以蒇斯事。昔唐太宗之策颉利曰:示之必克,其和乃固。廓尔喀非颉利之比,番边殊长安之近,彼且乞命吁恩,准之不暇,又安敢言和乎?然今日之宣兵威,使贼固意求降归顺,实与唐太宗之论所有符合。……乃知守中国者,不可徒言偃武修文以自示弱也。彼偃武修文之不已,必致弃其故有而不能守,是亦不可不知耳。知进知退,易有明言,予实服膺弗敢忘,每于用武之际,更切深思,定于志而合于道,幸而五十七年之间,十全武功,岂非天贶。然天贶逾深,予惧益切,不敢言感,惟恐难承,兢兢惶惶,以俟天眷,为归政全人,夫复何言?
这篇志得意满的御制文,皇帝还谕令军机大臣等将它译成满、蒙、藏文,与汉文一起建盖碑亭,“以昭武功而垂久远”,似乎给人好大喜功的印象;不过他在文章中所说的“乃知守中国者,不可徒言偃武修文以自示弱也。彼偃武修文之不已,必致弃其故有而不能守,是亦不可不知耳”等语,倒也是值得吾人深思的。
先以大小金川来说,这些边境地区原来分设土司,各守疆界,互相牵制,作为羁縻,用以捍卫边陲的。不过到乾隆年间,大小金川虽接受清廷册封,但常常利用朝廷名号,恃强掠夺,声势日盛。乾隆皇帝认为大小金川近接成都,影响卫藏亦大,如果任他们不安住牧,侵略邻近地区,这不但对附近土司是骚扰,对清朝内地也是安全的威胁。为了安定边疆,乃有大小金川之征。
厄鲁特蒙古自清初以来就是清朝西疆的困扰,康熙、雍正时期都与他们兵戎相见过,每次当他们新换领袖后不久,都见再一次地向清朝兴兵。乾隆当政以后,适逢准噶尔“部落携离,人心涣散之候”,为了不坐失良机,乃有用兵之事,以完成他父祖的未竟事业,“收自古以来未收之地,臣自古以来未臣之民”。
新疆的回族同胞很多,乾隆时期以大小和卓木为回部头目,安抚回民,稳定边疆。可是大小和卓木竟乘清廷与准噶尔战争时,占据回部独立,起兵反抗清廷并杀害清廷派去的专使。乾隆认为大小和卓木“负恩反噬”,所以毅然决定加以讨伐。回疆平定,实际上也标示着西北边事的解决。
台湾林爽文之变,牵涉到秘密社会与反清复明活动的大问题,直接影响到清朝统治的存在,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若不“痛加歼灭”,对皇朝的危害是可观可怕的。
缅甸、安南、廓尔喀都算是外国,但也都是中国的近邻。缅甸与云南接壤,安南也与中国的疆土毗邻,廓尔喀(尼泊尔)则位于西藏西南方,两地疆土犬牙相错,商务与宗教关系尤为密切。乾隆年间,这三国因自身发展而与中国发生纠纷,继而爆发战事。缅甸由于阿隆丕耶新王朝的建立,统一全境,势力大增,因而经常在滇缅边境上生事,乾隆为保卫边疆,遂有中缅之役。安南早为藩属,入清以后,仍按时朝贡。乾隆末年,安南阮氏兴起,推翻黎朝,恃强篡夺。清廷本着宗主国有保护属邦的义务,“义莫大于治乱持危,道莫隆于兴灭继绝”,乃派兵助黎氏执政。不料黎王怯懦无能,毫无振作,以致被阮氏兵力迫得弃印出走,而阮氏又向清廷“悔罪求降”,乾隆为“知进知退”,乃册封阮氏为安南王,以平息战事。廓尔喀则在乾隆末年因盐税银钱等事,先后两次派兵入西藏,肆行抢掠,严重影响到康雍时代在西藏的主权统治事业。乾隆皇帝为“绥靖边圉,保护藏卫”,乃有劳师动众之举。皇帝也说这是“不得已用兵之苦心”,难道是“穷兵黩武”吗?
乾隆皇帝在每一次大战役中都写下一些记事诗,现在只引几句反映他心境的佳句。如征大小金川时,他见军费耗支极多,官兵死伤亦众,最初很有退兵之意,曾有诗句云
功成万骨枯何益,壮志无须效贰师。
金川事件初定时,他想到官员、将领被他处死了一大堆,士兵死伤的更难计,他写了《回忆往事辄益惘然》诗:
六宫今日添新庆,翻惹无端意惘然。
他的不快、自责是溢于言表的。
第二次金川之役,皇帝也担心前线的军情,乾隆三十七年初春焦急等候战报时,他说:
节事七朝今日收,一弹指顷迅过眸。
都称火树银花快,谁识望云思雪愁。
只觉民艰那觉乐,知无仙分故无求。
迩来倍有关心者,贼境将临盼捷邮。
新春喜气,京城欢乐胜景对他都不是乐事,他只是每天在望云思雪的盼着早日能有胜利消息传来。到参将薛宗等人在战场殉职军报抵京后,皇帝更感慨地写下《自惭》诗,其中有:
夜不安眠昼问频,划筹军务复劳神。
自惭息事安民念,却类穷名黩武人。
以上只是大小金川的部分诗句,皇帝的感受、心绪是可以看出一些来的。
现代史家有人认为乾隆十全武功是保卫国家领土与主权,维护边疆安定与巩固才发动的;但也有人说是因他好大喜功所致。我们现在就比较深入地来看看十全武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