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奶奶就搬来我家,一直到她过世。
妈妈死了。大人告诉我,妈妈去天上的家了。爸爸对我说,妈妈在天上会想念我,还说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微笑地看我熟睡的脸。
就这样,本来很少在家的爸爸,天天回来了。他教我写作文,教我搞不懂的三角、圆周、面积等数学问题。假目时,他还会携着画板,骑着脚踏车,让我坐在前面。他吹着口哨,风飘过来,他开心地说:“以前,我就是这样载着你妈妈的。”
因为有爸爸在旁边,我对母亲的记忆就愈来愈模糊了。风趣、幽默又脾气好的爸爸,很快地就取代妈妈的位置。刚开始时,每夜入睡前,我会和爸爸趴在窗前,找寻属于妈妈的星星。但很快我就不会去在意了,因为我宁愿让爸爸在我入睡前,捧着书念给我听。那种爱真好,好像世界上就剩下我和爸爸,还有心中无限的梦。
就在我小学毕业典礼后,我断绝了父亲和我之间的梦。
那天,他送我一对‘派克”钢笔。当交给我时,他很慎重地对我说:“云云,暑假过后,你就要上中学了,那时你就是小姑娘了。小姑娘要自己写故事了,爸爸不再为你说故事了。”
我的鼻子一阵酸,但我仍假装很坚强地说:“那我要用爸送我的钢笔写诗,像爸念给我听的《新月集》那样。”
那晚,爸爸读了一首首的小诗,诗句在我往后的岁月中,常常浮现。在朦胧的梦境中,父亲低沉又多情的嗓音,像音乐般伴我度过青涩的岁月。
父亲朗读诗歌的声音,如同种子般随着我的成长在我心中开出了花朵。
我是那样、那样地爱他,以至于在我幼稚的世界中怎样都无法接纳他的女伴。当他告诉我我将会有个新妈妈时,我是如此心痛,觉得人生灰暗。好一阵子,我封闭了自己,拒绝和他做任何的沟通。
父亲到最后,竟也投降在我的冷漠下。当父亲告诉我,再也不会有新妈妈后,我快乐地拥住他,就像是战场上的得胜者一般,一点都不知道,爸爸宠着我的任性,而独自叹饮着多少的悲伤。
父亲在我上大二那年,因肝癌过世。从发现病因到他过世,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父亲在病**总央求我读他收藏的书信。每当我读着它们,一字一句都像刀割着我的心,我的泪如泉涌无法停止。
我睁大了眼睛,泪水浸在用小楷毛笔写的泛黄的宣纸上,字被泪渲染开来,一片模糊。我的手不停地颤抖,嘴唇因用力咬而泛出了血丝,我的悲伤不是因为我发现了我的身世,而是我发现了自己的残忍!我怎会如此,因自己的无知而拆散了爸爸和他的情人!
原来,母亲自杀是因为她从爸爸的信中知道了我亲生父亲已在异国再娶并已生子的事实。她的发现,让她从一个等待的梦中跌到幻灭的深渊,于是她割离了所有。
我抬起头来,握住了父亲的手,我用生命所有的爱和感激,对他说出好多年来想跟他说却迟迟未开口说的话。
“我爱你,爸爸,我爱你。”
爸爸的泪沿着眼角落到了我的手臂。我的哭声,是我一辈子对爸爸的依赖和难舍。
在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爸爸过世了。我依照父亲的遗言,把他写的“爱玟小札”用红丝带束起和遗体一起焚化。
我在“爱玟小札”的后面附上了爸爸读给我听的最后一首泰戈尔的诗,这也是我在父亲的病榻前常读的诗。
诗句后面,我写上:爸爸,我爱你,我永远是你的云云。
爸爸过世了,虽然他到阖眼时都不知道,其实我从小就知道妈妈是自杀的,但我还是很高兴,爸爸一直认为我相信了妈妈变成一颗星星这件事。
就像我永远相信的,爸爸在任何时候,都像天边的一颗星,在天上为我点燃一盏通向生命的灯。